八个字,一笔一画都像钉子。张伟眼前骤然发黑,耳膜里灌满蜂鸣,仿佛有人把高压锅的阀门拧死,蒸汽在颅腔里横冲直撞。他下意识伸手扶桌角,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托盘,竟被烫似的缩了回来。
杨医生像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用那种深夜电台般的平稳语调:“这种类型恶性程度高,倍增时间短,对放化疗相对敏感,但容易早期转移。目前看,纵隔淋巴结已有融合,远处骨扫描明天补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伟脸上,像评估一块石头的硬度:“你们家属商量下,方案无非两种——”
“第一,保守治疗,以减轻痛苦为主;第二,标准化疗,加或不加免疫,看经济承受能力。”
张伟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水泥糊住,发不出声音。台灯的光直射在他眼睛里,瞳孔缩成针尖,映出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Small-cellcarcinoma,T4N3M1a……”
每个字符都在嘲笑他大学只学了三年的那点医学常识。
杨医生把一支中性笔倒过来,在纸面上轻轻敲:“我知道你需要数字,可以给你。”
“保守治疗,平均生存期三到五个月;化疗敏感的话,中位生存十二到十八个月,个别案例能撑过两年,但生活质量会明显下降。”
他说得极快,像在背一本早已翻烂的教科书,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张伟终于找回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化疗一次,大概多少钱?”
“EP方案,国产药一次五千左右,21天一个周期,六个周期起步。如果联合免疫,再乘三到五倍。”
杨医生把笔帽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像给一段对话盖棺定论。
值班室突然安静得可怕,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张伟低头,看见自己左脚鞋尖不知何时沾了一小块父亲的痰迹,粉色,已经氧化成褐。
“我得……跟我妹、我媳妇商量。”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飘在半空。
杨医生点头,把病理报告叠成三折,递给他:“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答复,床位紧张,化疗药需要提前申请。”
说罢,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新的口罩,撕开包装,递了一只给张伟——仿佛提醒他,从这一刻起,病毒、细菌、命运,都要靠他自己过滤。
张伟攥着报告往外走,手指不自觉地把纸边攥出一道弯月形的皱。
门一开,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34床方向,父亲正侧头看窗外。窗外是十二层的夜空,黑得没有一丝星光,玻璃上映出老人枯瘦的脸,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张伟突然意识到:从今晚开始,他必须学会在父亲面前演戏——
演一个胸有成竹的儿子,演一个能扛起天塌的儿子。
而那张薄薄的病理报告,此刻正贴着他掌心的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烫得他灵魂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