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期!小细胞!预后很差!这几个词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复跳跃,带着狰狞的獠牙。张伟死死盯着报告单上那几个冰冷的铅字,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城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医院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夜里的住院部走廊像一条被拉长的冰窖。顶灯冷白,地砖映出三人歪斜的影子。
张伟把病理报告折成四折,捏在指间,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杨慧刚下地铁,羽绒服领口还沾着三月初的寒气,鼻尖有些发红。
张丽靠在墙边,手里攥着半包纸巾,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张伟先开口,声音低却稳:“病理出来了——小细胞肺癌,晚期。”
一句话,像把走廊里的空气抽走一半。
杨慧的睫毛颤了下,目光落在报告上,又迅速移开,像被烫到。
她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冷静:“七十八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咱们还能装糊涂;可既然查出来了,不给他治,以后肯定后悔,心里也过不去。但化疗……”
她顿了顿,把目光投向病房门,“化疗伤身,我怕老爷子撑不住。”
张丽垂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角。
张伟把目光转向她:“丽丽,你怎么想?”
张丽的手指绞得更紧,声音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哥……我不懂这些,你定吧。”
一句“你定吧”,像把一块巨石重新压回张伟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消毒水味,苦得发涩。
“我怕的就是这句。”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压抑的火,“出了问题,算谁的?
我一个人扛?我扛得住吗?”
走廊尽头,轮椅“骨碌碌”经过,没人说话。
杨慧伸手,轻轻握住张伟的手腕——那只手在发抖,指节因攥得太久而泛青。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她声音软下来,“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钱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咱们边治边看。真到山穷水尽,车能卖,首饰能卖,实在不行,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咱们年轻,还能挣,可爸的时间不等人。”
张丽抬头,眼睛里全是泪,却拼命忍住。
杨慧继续说,像在给自己也给他们打气:“化疗不是洪水猛兽,EP方案先用国产药,一次五千,真要是耐药,再换二线,走一步算一步。咱们把最坏的结果想好,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
“化疗前要做骨扫描、心脏彩超、肝肾功能,一项项筛查。”
他声音低,却像在背给自己听,“如果骨转移太厉害,化疗剂量还得减。
减了剂量,效果又打折……”
杨慧打断他:“那就先筛查,把能做的都做了。
咱们不盲目,也不逃避。”
张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飘雪:“哥,我怕爸受罪……可我更怕他走。
化疗再苦,至少他还在。
咱们……赌一把吧。”
张伟看着妹妹,又看看杨慧,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裂了一条缝。
他深吸一口气,像把整夜的寒气都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
“好,那咱们赌,我要让爸活过八十岁。”
他声音哑,却带着决绝,“明天做骨扫描,结果出来就上化疗。
费用咱还扛得住,如果不够……边治边想办法。”
杨慧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今晚我留下陪床,你和丽丽回去睡。明天还要跑检查,你得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