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像火星子落在干草。
张伟猛地往前一步,拳头攥得青筋暴起:“你们早知道扛不住,当初为什么同意化?!”
李医生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药量是你要求减的,方案也是你们家属签字确认的。”
“可我他妈不是医生!”张伟吼出来,声音在窄小的值班室里炸开,震得台灯都晃了晃,“你们是干什么的?如果治疗方案是家属说了算?那要你们干什么!!”
李医生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
张伟的愤怒在沉默里迅速发酵,变成滚烫的岩浆。
他想起父亲第一次化疗后吐得昏天黑地,想起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副作用的知情同意书,想起自己签下的名字像一把刀。
怒火和愧疚搅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说话啊!”他又吼一声,声音却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医生终于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医学没有百分百,我们只能按指南走,出了事我们自然会负责任。剂量减半已经是折中,如今看不管剂量多少,老爷子都承受不住。”
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往张伟心里扎。
“负责?”张伟冷笑,眼泪却滚下来,滚烫地烫过下巴,“如果今天他挺不过去,你拿什么负责?”
李医生垂下眼,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道深深的阴影。
他不再辩解,只是缓缓把转椅转向电脑,调出病历,敲下一行字:
“患者血氧下降,考虑化疗相关骨髓抑制合并肺部感染,即刻停化,改支持治疗。”
键盘声清脆,像在给某段命运盖章。
张伟看着那行字,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转身,把值班室的门摔得山响。
门板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发出“哐啷”一声巨响,震得整条走廊的灯都闪了闪。
回到病房,血氧仪的数字依旧停在“75”。
父亲微微睁开眼,看见儿子通红的眼睛,费力地动了动嘴角,像想说“别吵”。
张丽把父亲的手贴在脸上,泪水糊了一手。
张伟站在床头,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天色开始泛出极淡的鱼肚白,像一张被泪水洇湿的纸。
走廊的顶灯被深夜调成最暗的一档,像被蒙了一层灰纱。几个护士推着崭新的监护仪过来,轮子碾过地胶,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她们动作麻利,先把仪器推到病床右侧,再俯身掀开父亲的病号服。
张伟站在床尾,看着那些冰凉的电极片一块块贴到父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胸口——
第一片,贴在锁骨下凹陷的窝里;
第二片,压在胸骨柄的突起处;
第三片,贴在左侧第五肋间,那里几乎能看清肋骨清晰的轮廓。
每贴一片,老人就轻轻瑟缩一下,像被寒蚂蚁咬了一口,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护士调好参数,绿莹莹的波形在屏幕上跳跃,心率“滴——滴——”地响。
张伟动了动嘴角,想说“轻一点”,最终只吐出一口浊气,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