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后的这段日子,父亲的身体像被抽掉主梁的老屋,愈发塌陷。
他连抬起胳膊都费劲,更别说下床。
白天,小便只能在床上解决——
张伟把一次性便盆塞到父亲臀下,老人难堪地别过脸,嘴唇直哆嗦:“伟子……爸给你添麻烦了。”
一句话,说得张伟心口发烫,却只能故作轻松:“您养我小,我伺候您老,天经地义。”
夜里十点,病房熄灯,只剩走廊脚灯和监护仪的蓝光。
张伟把陪护椅拖到床边,和衣躺下。
连日的疲惫像铅块压在眼皮上,他很快沉入半梦半醒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咚”的一声闷响把他惊醒。
他猛地坐起,黑暗中只见一个佝偻的影子伏在床边地板上,像被折断的枯树。
“爸!”
张伟扑过去,双臂穿过父亲腋下,把人半抱半拖回床上。
掌心触到一片湿冷——老人全身被冷汗浸透,病号服贴在背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父亲大口喘着,喉咙里发出拉锯般的“嘶啦”声,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一路掉到50。
张伟手忙脚乱地把氧气面罩扣回去,又把床头摇高。
父亲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溺水的人抓浮木。
张伟握住那只手,掌心冰凉,指尖却烫得吓人。
“别怕,我在。”
他声音发抖,却强迫自己镇定,按下呼叫铃。
护士冲进来,听诊、量血压、推了一支速尿,再补了一瓶氨基酸。
折腾了十几分钟,父亲的呼吸才慢慢平缓,血氧回到75。
护士临走时压低声音:“别再让老爷子自己下床,万一摔到头部,后果不堪设想。”
张伟点头,喉咙发紧。
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像被雨水淋过。
第二天一早,他给张丽打电话。
“丽丽,你来吧,晚上咱们轮流睡,得有人睁着眼。”
张丽带着黑眼圈赶到,手里拎了两包一次性护理垫、成人纸尿裤和湿巾。
她没哭,只是紧紧抿着嘴,把东西一样一样码放在床头柜,动作轻得像怕惊到谁。
晚上八点,兄妹俩开了个小会。
张伟说:“从现在开始,爸不准下床。
大便用便盆,小便用尿壶,实在不行就用纸尿裤。
咱们俩轮班——你上半夜,我下半夜,谁也别逞强。”
张丽点头,把闹钟设在凌晨两点。
深夜两点,闹钟“嘀嘀”两声轻响。
张丽揉着眼睛起来,把尿壶拿起,蹲在床边轻声喊:“爸,想小便吗?”
老人迷迷糊糊地摇头,又点头。
她把尿壶递过去放好,自己侧过身,假装看监护仪,给父亲留一点尊严。
凌晨四点,监护仪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