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张守业醒来后,张伟给他擦脸。
老人突然说:“伟子,咱不做治疗了,回家吧。人家切个结节就没事,咱……不折腾了。”
张伟的手顿在半空,泪意涌上来,却硬生生憋回去。
他握住父亲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灯影下,父子俩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却倔强地不肯折断。
窗外,灯光璀璨。
张伟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他突然明白:这个世界,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
有人一刀切除结节,有人拖到肿瘤晚期。
而他能做的,就是让父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少受一点苦,少留一点遗憾。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住院清单。
看着每天大几千的花销,张伟忍不住脸部抽搐了一下。
随便吃了口饭,张伟的眼皮已经沉得像是灌了铅。他拉了把椅子,趴在父亲的病床边,准备眯一会儿,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下。屏幕亮起,有一个微信转账信息,打开一看:2000元。
张伟瞅了眼微信,是发小古三皮发来的。
紧接着,古三皮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三行字:
“刚听说你爸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两千你收下,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感叹号,甚至没有一句“在吗”。就像古三皮一贯的风格——干脆、直接、不扭捏。张伟盯着屏幕,眼眶突然就热了。他抬起手,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角,心里像被温水泡了一下,暖得发胀。
古三皮,大名古波,因为名字里有个“波”字,村里人便给他起了个外号“三皮”。他是张伟的发小,俩人光着屁股长大,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后来,张伟考上大学,进了城;古三皮留在镇上,开了家小汽修店,日子不算宽裕,两千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张伟点开转账记录,看着那串数字,脑海里浮现出古三皮的样子——
-夏天,俩人偷摘邻居家的李子,被狗追得满村跑;
-冬天,俩人蹲在雪地里吃麻糖,冻得直哆嗦,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高考前夜,古三皮把唯一的一支钢笔塞给他,说:“你考好了,我脸上也有光。”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帧在眼前闪过。张伟深吸一口气,给古三皮回了一条消息:
“兄弟,收到了,不说谢,记心里。”
他本想再发一句“你手头紧不紧”,手指停在键盘上,又删掉了。他知道,古三皮不需要这种客套,发小之间的情谊,不需要多问,也不需要解释。
晚上,张伟把两千块转进家庭应急账户,备注只有两个字:“三皮”。他坐在父亲病床前,把这条转账记录读给老人听:
“爸,三皮给我转了两千,说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父亲微微睁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像在说:“那孩子,有心。”
张伟继续念叨:“小时候,你打我,他陪我一起哭;我考上大学,他比我还高兴。现在,他比我还先站出来。”
父亲眨眨眼,像笑了一下,又像在说:“发小,一辈子。”
深夜,张伟给古三皮发了一条语音:
“兄弟,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回镇上看你,咱俩喝一顿,不醉不归。”
古三皮秒回,只有两个字:“等你。”
简短,却像一份契约,像一句承诺,像一盏灯,照亮张伟前方黑暗的路。
父亲的状态每况愈下,已经无法自理了。
现在,大小便都在床上。
走廊的顶灯把凌晨三点照得像傍晚,灰白的亮,带着沉甸甸的倦意。张伟坐在陪护椅里,胳膊肘撑着膝盖,双手死死包住脸。指缝间,他看见病床上的父亲——瘦得脱了形,胸廓在氧气面罩下剧烈起伏,像一把破风扇,随时会停。
仅仅二十几天,一个人就被拆成碎片:咳嗽还在,却再也咳不出完整的音节;手机被搁在抽屉,屏幕落满灰;筷子拿不动,每天除了营养液,就是喝点水,饭完全已经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