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像潮水,一浪接一浪拍过来。
进医院前,父亲虽然夜里咳,但白天还能自己生火、热馍、烧水。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半边脸,汗珠顺着皱纹滑进嘴角,他会笑:“这火比空调都管用!”
晚饭还能吃两大碗面条,就两瓣蒜,吸溜吸溜,响得理直气壮。
夜里咳得睡不着,他就半倚在炕头,刷手机短视频,看到搞笑的地方,笑得胸腔嗡嗡响,咳得更厉害,却还不肯关。
那时候,他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
如今,他连翻身都需要别人搭手。
纸尿裤湿透了,他只能用眼神示意;想大便,却使不出劲,憋得额头青筋暴起,最后还得靠儿子用手指一点点抠出来。
每咳一次,血氧就往下掉,监护仪“滴滴滴”地尖叫,像催命。
张伟半夜被吵醒,看见父亲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却吸不进半口气,那一刻,他恨不得替父亲去喘。
悔意从心底爬出来,缠绕胸腔,越勒越紧。
他开始一遍遍回想:
——如果当初没逼父亲来北京看病,是不是还在家里炕头?
——如果没签那份化疗同意书,是不是还能吃羊肉?
——如果只在村卫生所输点液、开点止痛药,是不是至少能自己走到厕所?
每一次“如果”都像钉子,一根根钉进骨头。
凌晨四点,病房熄灯,只剩监护仪的绿线跳跃。
张伟把脸埋在掌心,无声地哭。
他想起签字那天——笔在手里像铅块,他却还是写下名字,因为“不治”就等于“不孝”,他怕亲戚戳脊梁,怕村里人说“老张家的娃舍不得钱”,更怕自己将来后悔。
可如今,他依旧后悔,只是换了一种更残忍的形式:父亲在病床上被拆骨剥皮,他却无能为力。
父亲偶尔清醒,会看着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伟子……回家吧,想吃家里的饭。”
张伟握住那只枯柴般的手,喉咙发紧:“爸,等血氧稳一点,咱们就回。”
父亲却摇头,眼神像看透一切:“回不去了……别再花钱了。”
一句话,像刀,把张伟最后的借口也削断。
走廊尽头有面大镜子,张伟偶尔路过,看见里面的人——
胡子拉碴,眼眶乌青,嘴角下垂,像老了十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父亲的背是那么宽阔,像一座移动的山。
如今,山塌了,只剩他一人站在废墟里,手里攥着一把越来越短的钞票。
他又一次堵住主治医生,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现在出院,回家,还能有多久?”
医生面无表情:“个把月吧。只是回去,可能更舒服点。”
“那继续住院呢?”
“一样,可能还更短。”
一样,却更短。
四个字,像判决书,把张伟最后一丝挣扎也碾碎。
夜里,他梦见父亲又回到老家院子——
苹果树硕果累累,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拿着木棍敲苹果,回身冲他笑:“伟子,过来接!”
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老人脸上,没有病号服,没有氧气面罩,没有监护仪。
那笑容,明亮得让他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