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更冰冷的现实接踵而至。
月底的住院部走廊比往常更嘈杂:护工推着出院病人的行李,家属拎着CT袋来回穿梭,空气里混着消毒水与焦躁的汗味。
下午三点半,张伟被叫进医生办公室。
主治李医生把一份《ICU紧急插管知情同意书》推到他面前,A4纸薄薄一页,却像钢板一样沉。
“签字吧。”李医生语速很快,“一旦血氧掉到60以下,我们得立即气管切开上呼吸机。不签,就按‘默认抢救’流程走,你父亲没有自主呼吸,插管是唯一选择。”
张伟盯着那行字——
“患者家属充分理解:插管后可能出现喉部狭窄、肺部感染、呼吸机依赖、拔管困难等并发症,医院不承担相应责任。”
他的脏话冲到舌尖,又硬生生咽回去,只留下铁锈味的唾液。
还没缓过劲,管床王医生又敲门进来,病历夹夹在腋下,面无表情。
“张守业家属,按医院规定,非危重病人住院周期原则上不超过一个月。老爷子目前只是支持治疗,建议……”
他顿了半秒,目光掠过病床上痛苦喘息的老人,
“建议你们办理出院,回家继续氧疗或转下级医院。”
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张快递取件通知。
出院?回那个没有专业设备、没有随时待命医护的老家?张伟看着父亲蜡黄的脸,听着他艰难的呼吸,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攫住了他的心脏。规定?一个月?人命在冰冷的条例面前,竟如此轻飘飘。
张伟回到病房,父亲正被一口痰憋得满脸紫红。
他连忙调高氧流量,拍背、吸痰,一通忙活后,血氧勉强爬回70。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哀求:“伟子……咱回家吧,别再折腾。”
张伟喉咙发紧,只能握住那只枯柴般的手。
夜里十点,他再次敲开医生办公室。
“能不能不插管,只给高流量氧,再试几天?”
李医生摇头:“不插管就得签字放弃有创抢救,医院需要免责。”
“那出院呢?回家氧疗需要什么手续?”
“带便携式制氧机、氧气面罩、测氧仪,肿瘤止痛药。”
医生把清单递给他,像递一份外卖菜单。
次日上午,阳光冷白。
张伟趴在护士站窗台,笔尖悬在同意书上,迟迟落不下去。
左边是父亲被切开的气管,右边是医院冰冷的免责条款。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他过河,河水浸到父亲腰际,父亲却笑说“别怕,有爹在”;
如今,父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片墨迹,他终于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夜像一块浸了冰水的黑布,把病房裹得密不透风。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3:47,张守业忽然睁大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拉风箱声——像有人把一根粗绳勒在他脖子上,越勒越紧。
监护仪上血氧的数字从72一路跳到58,红色的数字闪闪发亮。
张伟看到后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扑到床头,把氧流量旋钮猛地往右旋到顶——
10L、12L、15L!
湿化瓶里的水剧烈翻滚,气泡连成一条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