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以及从帝都无数沟渠巷陌中蒸腾起的、混合着潮湿、腐朽和一丝奇异暗香的雾气。
钱多多在前引路，走的并非大道，亦非寻常小巷，而是贴着高墙的阴影，穿梭于废弃宅邸的后园，甚至弯腰钻过一段早已干涸、布满苔藓的暗渠。他的步伐变得轻盈利落，与平日学院里那个圆滑商贾的形象判若两人。
唐澈与铁牛紧随其后，三人都已换上了钱多多提前准备的粗布灰衣，脸上也做了些手脚，用特制的药泥略微改变了肤色和轮廓，看上去就像是三个不起眼的底层力夫或小贩。
“这易容术，也是你家传的？”唐澈低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一个看似死胡同的拐角。
钱多多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一点皮毛，光影伪装的小把戏，上不得台面。关键是心灯气息的收敛，在这里，露了学院的正气金光，就等于在自己脑门上刻了‘肥羊’两个字。”
他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堵斑驳不堪、爬满枯藤的高墙，墙根处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钱多多蹲下身，在几块看似随意堆放的破砖上按照某种特定顺序敲击了几下。
笃，笃笃，笃。
声音沉闷，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不远便消散了。
片刻死寂。
铁牛有些不耐，正要开口，那堵墙靠近地面的部分，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窄缝！缝隙后面并非砖石，而是深邃的黑暗，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无数种怪味的暖风从里面涌出。
“跟上，别乱看，别多问。”钱多多深吸一口气，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唐澈眼神微凝，真实之眼在踏入黑暗前已悄然运转到极致。缝隙之后，是一条陡峭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一种散发幽绿色光芒的苔藓，提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亮，勉强能看清脚下。
空气中弥漫的能量场让他心灯微震。这里的气息太杂了！有微弱的、扭曲的正能量，有阴冷的负能量，有血腥气，有药草味，有金属的锈蚀气，更有无数种他无法立刻分辨的、或贪婪、或警惕、或疯狂的心灯波动，如同无数条滑腻的毒蛇在黑暗中交织。
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唐澈瞳孔微缩。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仿佛将整座山腹掏空。头顶是倒悬的、闪烁着各色诡异光芒的钟乳石，如同扭曲的星辰。下方，是一片鳞次栉比的简陋棚户、石屋，甚至还有悬挂在岩壁上的吊脚楼。无数人影在其中攒动，大多罩着斗篷或带着面具，看不清面容。
街道——如果那坑洼不平、流淌着不明液体的地面能被称为街道的话——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售卖的东西更是光怪陆离：闪烁着不祥红光的兽骨，浸泡在透明液体中的怪异器官，镌刻着扭曲符文的残破兵器，甚至还有被关在笼子里、眼神麻木或疯狂的……人。
叫卖声、争吵声、窃窃私语声、以及某种低沉痛苦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洪流。
这里的“光”也千奇百怪。有摊主掌心托着的惨白骨火，有悬挂的、用人皮包裹的灯笼里透出的绿光，也有某些奇异矿石自然散发的幽蓝光芒。唯独，没有象征着学院和朝廷的、纯粹的金色正能量光华。
“他娘的……这……这是什么鬼地方？”铁牛纵然胆大，此刻也不禁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拳头，淡金色的勇敢心灯在体内微微鼓荡，本能地抵抗着周围无处不在的阴冷与压抑。
“噤声！”钱多多立刻低喝，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三个“新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传音入密道：“记住，这里有三不问：不问来历，不问真假，不问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