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司空府内一片宁静。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曹攸精神抖擞地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起，俨然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打扮。
“禁足？”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那是对老实人说的。”
他先是故作悠闲地晃荡到府邸正门。两名昨夜未曾见过的魁梧家仆像两尊门神般矗立在门旁，身形健硕，目光锐利，一看便是军中好手。
“二公子，请留步。”其中一人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挡住了去路。
曹攸眉头一挑，摆出公子的架势：“怎么？本公子要出去逛逛，还要经过你们同意不成？”
另一名家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但姿态却丝毫未让：“司空有令，请二公子在府中静思己过，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我等奉命行事，还请公子莫要让我等为难。”
“我就去南市买点零嘴，片刻即回！”曹攸试图蒙混。
“恕难从命。”家仆的回答斩钉截铁，“家主严令，无他亲口谕令，二公子绝不能出府。”
曹攸咂咂嘴，心知硬闯肯定不行，这两个家伙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仆，估计是父亲麾下的精锐。他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行，老头子够狠！”说罢，转身就走，心里却盘算着其他出路。
他又接连试探了几个平日里无人看守、或是只有老弱仆役值守的侧门和小角门，结果发现每一处都如同正门一般，被神情肃穆、身形健壮的家仆牢牢把守。甚至连接近后厨运送杂物、偶尔可以混出去的小巷口，都多了两个警惕的身影。
“嘿，这次是铁桶阵啊？”曹攸摸着下巴，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觉得更有挑战性了，“看来得用绝招了。”
他的绝招，自然是后院那棵倚着高墙生长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是他多年来溜出府的秘密通道，屡试不爽。
他像只灵巧的狸猫，三下两下便攀上了树干，动作娴熟地避开横生的枝桠，悄无声息地接近墙头。心中盘算着先去醉仙楼吃个早点，再去南市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他双手扒住冰凉的石质墙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越过墙檐，投向外面自由的街巷——
“快看！是曹公子！曹子玉公子出来了！”
一声尖锐而激动的女子尖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曹攸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墙上滑下去！他惊魂未定地定睛望去，这一看，更是目瞪口呆！
只见曹府外墙之下，黑压压地聚集了不下两三百人！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将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人群成分复杂，有手持书卷、头戴方巾、一脸狂热仰慕的文人学子；有衣着华丽、手持团扇半遮面、却掩不住眼中好奇与倾慕的大家闺秀；有衣着朴素些，但同样激动得脸颊通红的平民少女；更有大量纯粹看热闹的商贩、行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子玉公子！学生仰慕您的诗才，昨夜拜读‘沧海巫山’之句，辗转反侧，可否请您指点一下拙作？”
“曹公子！小女子……小女子读了您的诗，心绪难平……”
“二公子！看这边！给我们签个名吧！”
“那就是曹家二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就是他！昨天在赵司徒府上一首诗把赵成给羞跑了！”
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喧闹声、呼喊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曹攸的耳膜。不少人看到他露头，更是激动地向前拥挤，维持秩序的家丁们（并非曹府家仆，似是京兆尹派来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连连呼喊：“退后！都退后！不得冲击司空府邸！”
曹攸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前世今生都是头一遭！他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又像是后世被狗仔和粉丝堵门的超级巨星。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心脏“砰砰”狂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我的亲娘哎……这……这都是怎么回事？”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喘着粗气，“我就作了两首诗，至于吗？”
他不信邪，觉得可能是正门人多。于是溜下树，猫着腰，沿着府内围墙，寻找其他他认为足够隐蔽的出口。他找到一处靠近小巷、墙头长满杂草的偏僻角落，再次费劲地爬上去，刚露出眼睛——
“在这里！二公子在这里！”
又是一阵熟悉的骚动和呼喊，这个小巷口竟然也守着几十号人！
再换一处，靠近河边，平日绝少人迹，结果亦然！
无论他出现在哪一段围墙，只要他的脸一在墙头闪现，立刻就会成为那片区域的焦点，引发骚动和围观的浪潮。整个曹府，仿佛被一张由狂热人群织成的大网，牢牢地包围了！
他彻底绝望了，灰溜溜地从最后一段围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冰冷的草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府门，是真的出不去了。不是被父亲的命令困住，而是被自己那突如其来的“才名”引发的狂热，给软禁了！
近午时分，曹操下朝回府。官袍还未换下，便在前院的回廊下，“偶遇”了正没精打采、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的曹攸。
曹操停下脚步，双手负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容：“哟？今日这是刮的什么风？吾儿竟如此安分守己，未曾试图效仿那‘梁上君子’，逾墙而出？”
曹攸抬起头，丢开树枝，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父亲，您就别在那儿说风凉话了！外面那阵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您从外面回来，能不知道？我现在是瓮中之鳖，笼中之鸟，插翅难逃！”
曹操捋了捋胡须，故作严肃地沉吟道：“嗯…如此说来，你终是知道错了？肯安心留在府中，静思己过了？”
“我知道什么错啊！”曹攸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府外方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我是被外面那群人！被我的才华吸引来的仰慕者给逼得‘主动’禁足的！这跟您那家法、那藤条，没有半个五铢钱的关系！我是被我的才华困住的，不是被您困住的！我的好——老——爹——！”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悲愤和控诉。
曹操被他这番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笑骂一声：“混账东西！强词夺理！冥顽不灵！既然如此，那便继续给老夫好好禁着！深刻反省！”说罢，似乎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拂袖而去。只是转身之际，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无奈与某种奇异欣慰的笑意，并未被曹攸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