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王管事便带着两个婆子来提人。她丢给林微一套半新的藕荷色襦裙。
“赶紧换上,别让三夫人久等。”王管事催促道,目光挑剔地扫过林微依旧苍白但已无红疹的脸。
林微默默换上衣裙。衣裙宽大,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借着水洼倒影,用手指简单梳理了一下纠缠的长发,束在脑后。没有化妆品,她只能尽量让自己显得整洁。
离开牢房时,阿芜和其他女子都担忧地看着她。苏娘递过来一个小布包,低声道:“里面是点盐,或许能用上。”
林微接过,藏入袖中,微微点头以示感谢。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这是林微第一次看到这个时代的长安。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她看到宽阔的黄土路面,两旁是整齐的坊墙,偶尔能看到高大的城门楼和远处恢弘的宫殿飞檐。行人商贩穿梭,胡人汉人摩肩接踵。一种庞大而鲜活的生机扑面而来,与她身处牢房的阴暗绝望截然不同。
赵副使的府邸在崇仁坊,不算顶显赫,却也门庭森严。她们从侧门进入,被引到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等候。院中植着几株玉兰,已过了花期,绿叶繁茂。
等了约莫一刻钟,正房的帘子被打起,一个穿着绛红色团花长裙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这便是赵副使的三夫人,果然如苏娘所说,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骄矜之气。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确有几分胡人血统的特征。
三夫人目光落在林微身上,带着审视,毫不客气。“你就是教坊司那个会画妆的?”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林微垂首行礼:“是。”
“抬起头来。”
林微依言抬头,目光平静。
三夫人打量着她素净的脸,皱了皱眉:“你这脸上,怎么一点颜色都没有?看来手艺也寻常。”
“奴婢今日是来伺候夫人的,自然不敢喧宾夺主。”林微不卑不亢地回答。
这话似乎取悦了三夫人,她脸色稍霁。“罢了,跟上吧。今日要去慈恩寺,给我收拾得精神点,可不能输了阵势。”她所说的“输阵势”,显然是指与其他家眷的暗中比较。
进入内室,梳妆台前摆着不少妆奁盒。林微请三夫人坐下,先是用苏娘给的盐和清水帮她仔细清洁了面部。三夫人的皮肤底子不错,但略有油光,鼻翼两侧有些暗沉。
林微打开妆奁,里面的胭脂、口脂、粉黛种类繁多,品质比教坊司的好上不少,但颜色大多浓艳。她略一思索,选了一种质地细腻、颜色较浅的粉,均匀地铺在三夫人脸上,重点是遮盖暗沉和均匀肤色,而非一味增白。她舍弃了时下流行的大面积腮红,只用指尖蘸取极淡的胭脂,轻轻拍在三夫人颧骨稍上的位置,营造出自然的气色。
画眉时,她没有画成当时流行的短阔之形,而是顺着三夫人原本的眉骨,勾勒出纤长而略带弧度的柳叶眉,让她的眼神显得柔和了些许,又不失灵动。
最重点的是眼妆。三夫人的眼睛大而亮,是她的优势。林微用最细的笔,蘸取深色的黛粉,沿着她的睫毛根部细细描画,在眼尾处微微拉长上扬,不夸张,却瞬间放大了双眼,增添了神采。她没有使用过多的色彩,整个妆容的重点在于勾勒轮廓和突出气色,显得清丽脱俗,与三夫人身上那件略显华丽的绛红衣裙形成了奇妙的平衡,压住了那份俗艳,凸显出明媚。
当林微放下手中的笔,轻声说“好了”时,旁边的丫鬟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三夫人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眼神从挑剔渐渐变成了满意。
“嗯…不错。”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着是精神了不少,又不像那些个把脸涂得像猴屁股的。算你有点本事。”
去慈恩寺的路上,三夫人心情颇佳。在寺中,果然遇到了其他几位官员家眷。她们看到三夫人今日的妆容,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人还上前打听是用了哪家的新式样。三夫人得意地敷衍过去,看向林微的眼神,也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些认可。
回程的马车上,三夫人甚至主动与林微说了几句话,问她年纪,为何入了教坊司。林微只简单答了是罪臣之女,并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