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田边,指尖还沾着那撮滑腻的灰白粉末。
他没急着擦手,而是将粉末轻轻抹进袖口内侧的小布袋里——那是他缝在衣里的暗格,专放未解之物。
刚收好,远处沙道扬起一阵尘土,四名衙役排成两列走来,靴底踩得碎石乱响。
中间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用金线细细补过一道。
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刻着“清正廉明”四个字,在日头下泛出油光。
赵允文到了田埂上站定,目光扫过翻倒的种袋和泥地上的脚印,嘴角微动:“陈公子这是忙了一早?”
陈默直起身,拍了拍手:“大人亲自踏田,比马匪还吵。”
赵允文不恼,反而笑了:“本官是来恭喜你的。活水渠通了,土豆出苗了,连黑蝎都退了。州府若知黄风寨有此能人,必重重嘉奖。”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三百斤粮,只需你出,我替你报个‘义民献粮’的功名,如何?”
陈默没接红纸,只问:“大人为何这时候来?”
“为何?”赵允文抚了抚玉佩,“自然是为民表功。”
“可我记得,三年前寨子缺水,旧渠被断,正是大人任上。”
陈默往前半步,“当时说修‘惠民仓’,结果仓是空的,渠也断了。现在水来了,田活了,大人倒要来分功?”
赵允文手指一紧,茶盏险些脱手。
“你说什么?”他声音压低。
“我说的是实话。”陈默语气平得像在报账,“三十里引泉,每一寸沟渠都有记工簿。
谁挖的土,谁搬的石,谁病倒了还在挑担,我都记着。而大人任内三年,水利不修,反拆旧渠省银两。这账,我能算。”
赵允文脸色变了变,强笑道:“你一个流放之人,竟敢妄议官政?”
“我不是官,但我是种地的。”陈默指向田里,“这水浇出来的苗,结出来的粮,都是真东西。不像有些仓,看着结实,打开全是沙土。”
“你!”赵允文猛地抬手,又强行放下,茶水泼到鞋面也没察觉。
陈默不退,继续道:
“大人若真为百姓好,不如先把那空仓填满。三百斤粮,我可以给。但得立契,写明用途,由我派人押送。免得路上‘损耗’太多,最后百姓一口没见着。”
赵允文盯着他,半晌冷笑:“你还想管官事?”
“我不管官事,我只管粮。”陈默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粮在我手里,怎么用,我说了算。你要功,可以。但别拿百姓的命去填你的升官路。”
四周静了下来。衙役们低头不敢看,只觉太阳晒得脖颈发烫。
赵允文终于开口:“你可知抗拒官令,是什么罪?”
“我没拒。”陈默摊手,“我说了,三百斤可给。但得按规矩来。大人不是最讲规矩吗?补个袍子都要用金线绣边,可见用心良苦。不如也替百姓把水渠补一补?”
他这话落下,赵允文的脸色像是被风沙刮过一般,青一阵白一阵。玉佩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几乎要磨出手印。
“好,好……”他咬牙,“契约我让人送来。粮,五日内必须到位。”
“随时恭候。”陈默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另一垄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草木灰,开始撒肥。
赵允文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他弯腰的背影上。那件粗麻短褐早已湿透未干,左袖口一块灰补丁格外显眼。
可这人动作利落,量距、划线、施肥,一丝不苟,仿佛脚下不是贫瘠沙地,而是万亩良田。
“走。”赵允文终于挥手。
衙役们如释重负,连忙跟上。一行人沿田埂退出,脚步声渐远。
陈默没回头,直到那串脚步彻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腰。他从袖中抽出炭笔,在掌心写下三个字:**查旧渠**。
然后撕下一小片纸,将刚才收的灰白粉末包好,塞进贴身的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