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舒把账册塞进陈默手里时,天还没黑透。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几行歪斜的墨迹,手指在“荒庙地契”四个字上停了停,随即合上册子,塞进怀里。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阿九正蹲在田头磨刀,听见动静抬头:“怎么?要动手了?”
陈默没答话,径直走到火堆旁,掀开半埋在灰里的陶罐。罐口用湿泥封着,揭开后露出一包包用油纸裹紧的小包。他取出一个,解开油纸,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颗粒粗细均匀。
“这是最后一批。”他说,“今晚就得送出去。”
阿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我去埋。”
“你不行。”陈默摇头,“你要守村口。我带人去。”
“你疯了?”阿九声音提了起来,“你是种地的,不是打仗的!让我带几个兄弟摸进去,点完火就撤——”
“这不是放火烧草堆。”陈默打断她,“差一寸,引线就不通;偏一点,炸不到营地中心。得我自己看风向、定位置。”
阿九盯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争。她知道这人做事从不靠蛮劲,每一锄头挖下去都有算计。
陈默点了十个青壮,都是这几日跟着修渠、搬石的可靠人。每人背上一个陶罐,罐里装着火药包,外层裹着干草防震。他们趁着暮色出发,沿着沟壑绕行,避开大路。
风不大,但方向稳,吹向乱石岗。
小虎跟到村口就被拦下。他抱着破碗站在土坡上,看着队伍消失在远处沙丘之间,咬着嘴唇没吭声。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多时辰。
接近乱石岗时,陈默挥手示意停下。前方一片低洼地,马匪的营火已经亮起,十几堆篝火散落在石堆间,人影晃动,有喝酒划拳的声音随风传来。
他趴在地上听了片刻,又掏出炭笔在掌心画了幅简图:主营在洼地中央,马匹拴在西侧,斥候岗哨设在东坡高处。风从南来,正好把烟往营地里推。
“按计划,扇形布阵。”他低声下令,“间距十步,深埋三尺,引线朝南。”
众人分散行动,用短铲悄悄挖坑。陈默亲自检查每一个火药包的位置,调整角度,确保爆炸时能形成连锁冲击。每个包里都塞了碎石和铁片,那是从废犁铧上敲下来的。
阿九之前嫌麻烦,说:“不就是炸个响?还非得加这些?”
陈默只回了一句:“响声吓人,飞石杀人。”
埋到第七个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三人骑马从侧翼巡过,手持火把,边走边喊暗号。
陈默立刻抬手,所有人伏地不动。等马蹄声远去,才继续作业。
等二十个火药包全部安置完毕,他亲自接上主引线。麻绳浸过烈酒,晒干后再涂一层松脂,不怕潮,燃速稳定。他把引线末端藏进一块石头缝里,又盖上浮土。
“回去两个人,守住起点。”他吩咐,“我没点火,谁也不准动。”
剩下的人原路返回,只留陈默和两名最稳重的汉子在高坡观察。
营地里,黑蝎正坐在火堆边喝酒。他那只断角的刀横放在膝上,刀柄处刻着一道弯月纹,据说是老边军百夫长世家的标记。他喝一口,抹一把嘴,忽然抬头看向南面。
“风变了?”
手下摇头:“没变,一直南风。”
他皱眉,总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烧焦的草,又像铁锈。
陈默趴在坡顶,眼睛盯着最后一段引线。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轻轻凑近。
火苗舔上麻绳,发出轻微的“嗤”声,随即开始缓慢燃烧,沿着酒渍一路向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
突然,一名马匪斥候从东坡跑下来,大喊:“有人动过土!东边第三个坑——”
话音未落,第一声炸响撕裂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