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跑回来的时候,陈默正蹲在渠口石台上,手指划过水流边缘的湿痕。水刚流进第一道支沟,泥土吸着水发出细微的“滋”声,像干渴的人咽下第一口汤。
他没抬头,只问:“多少?”
“三百二十七斤半。”小虎喘着气,“谢姐姐说,按图分流,东坡那块高地也能浇上了。”
陈默点了下头,站起身。渠水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往下游奔去。远处几户人家已经扛着锄头守在田埂上,等着接水。
就在这时,村道上传来脚步声,整齐得不像村民。
一队衙役列队走来,靴子踩在硬土上,扬起薄尘。赵允文走在中间,官袍虽洗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右手习惯性地摸着玉佩——只是那玉佩裂了条缝,从正面看不太出,侧面却能见一道斜裂。
陈默没动,也没迎上去。
老村长拄着拐从旁边小屋里出来,看了眼阵势,默默退到一边。几个正在清沟的村民也停了手,站在泥地里望着。
赵允文走到渠口前,扫了一眼奔流的水,眉头皱起:“谁准你们引水的?这渠尚未验收,属官府工程,不得私用。”
陈默终于开口:“去年春旱,饿死三十七人。今年再等‘验收’,坟头草都齐腰了。”
“放肆!”赵允文声音抬高,“水利归县衙统管,你一个流放犯,擅自修渠,已是越权!还敢顶撞上官?”
陈默不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举了起来。
半块,断口参差,玉色泛青,与赵允文腰间那块恰好能对上。
人群里有人低呼。
赵允文的手僵在玉佩上,脸色微变。
“昨夜东坑有人挖坑,”陈默声音不高,“挖出这东西,还有两具尸骨。一个喉咙被割开,另一个身上只剩裤带和这半块玉。我认得这纹路——是县衙库房特供官员的制式配饰。”
他顿了顿,看着赵允文的眼睛:“大人派去断渠的三人,死了两个,最后一个爬回村口,临死前说了句话。”
赵允文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是县丞让我们毁了活命的水。’”
话音落,没人说话。
风从渠上吹过,带着湿土味。下游传来水冲进田里的哗响。
赵允文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滑,踩进渠边泥里。他没稳住,半个官靴陷了进去,挣扎着想拔出来。
“胡说八道!”他强撑着喊,“你哪来的证据?尸骨呢?供词呢?”
陈默没看他陷在泥里的脚,只转向人群:“阿九带人去掘了东坑南坡,找到了指骨,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你亲笔签的‘停工令’,盖了县衙红印。我已经让谢明舒核过印文,和去年粮仓报损单上的,是一模一样的朱砂。”
老村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四十年前,也是这个时节,渠通了水,救了三百多口人……后来渠塌了,没人修。年年旱,年年死人……如今好不容易通了水,你们又要拦?”
几个老人跟着应声,有妇人开始抹泪。
赵允文脸色发灰,手紧紧攥着那块裂玉,指节发白。
“你……你这是构陷!”他转向陈默,“你不过是个罪民之后,凭什么修渠?凭什么发号施令?这水,本官现在就封了!”
他回头喝令:“封渠!把闸口给我堵上!”
两名衙役上前,刚要动手,十几个村民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挡在渠口前。
“谁敢动水,我就跟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