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湿土上跳动,陈默的手还搭在铜锁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村口那队驿使的身影已经近了,脚步声踩着泥泞,一下一下传来。
他没动,也没回头去看身后粮仓里整齐码放的麻袋,只是盯着那支队伍前方举旗的人——旗面被夜风扯得笔直,靛蓝底色上绣着州府衙门的衔名。
就在这时,另一路火光从寨子西侧斜坡冲了出来。
不是官道方向,是荒径。火把数量多,移动急促,脚步杂乱中带着一股狠劲。
陈默眯了下眼,立刻分辨出那些人穿的是皂靴,腰间佩刀,但走姿松散,不像正军。领头那人披着深色斗篷,身形瘦长,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他认得那个姿势。
赵允文来了。
“烧!”那人一嗓子喊破夜空,“给我把这仓点着!”
二十多个衙役应声往前冲,有人手里已经举着火把,有人提着油桶。寨子里顿时炸开锅,狗叫、孩子哭、门板哐响。
可没人往这边跑——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陈默补盐、发犁、定工分,规矩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现在突然来一群官差要烧粮仓,谁还敢凑上前?
陈默缓缓抬脚,走上高台。木槌还在台角,他没去拿,只是站定,声音不高:“赵大人,您修的‘空粮仓’,账本就在这墙里。”
火把逼近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允文喘着气站在人群前,脸上沾了灰,嘴唇干裂。他死死盯着陈默,像是要把这个人烧穿。“你胡说!哪来的账本?你一个流犯,懂什么账?”
“每一块砖缝里都封了一张。”陈默不动,“纸用火油浸过,一点就着。上面记的不是我写的字,是您亲笔签的‘采买单’,还有您手下经办人的画押。一页一页,写着您怎么用三成价买沙石充粮,怎么让匠人只砌外墙不打地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举着火把的衙役:“你们当中,有几个人拿过回扣?有几个知道那仓根本装不了十斤粮?现在烧,烧得掉名字吗?”
没人动。
一个年轻衙役手抖了一下,火把差点落地。旁边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赵允文猛地抽出刀,指向陈默:“点火!谁敢退,按通敌论处!”
两个衙役咬牙往前冲,一人拎油桶往墙根泼,另一人甩手扔出火把。
火星撞上墙面,嗤地一声,火焰顺着砖缝爬了起来。
不是大火,是一道细长的火线,沿着墙体横向蔓延,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走。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火光从不同缝隙窜出,纸页在高温中卷曲、翻飞,墨迹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天和八年三月十七,购碎石八百担,银四两五钱……验收入库,县丞赵允文验讫。”
“同日,虚报高粱三百石,入库凭证已付。”
火光映在众人脸上,一片死寂。
赵允文的脸抽了一下,手指猛地掐住腰间的玉佩。那块“清正廉明”一直挂在他身上,洗得发白也不肯换。此刻他指节发白,用力到骨头咯吱作响。
“假的……都是假的!”他嘶吼,“你伪造文书!我要把你当场斩了!”
他又往前冲,却被自己人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稳住。火光中,那块玉佩突然裂开一道缝,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四瓣碎片从他指间滑落,掉进泥水里。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碎玉,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