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墙上烧，一页页账本在风中翻腾，像无数只黑翅的鸟盘旋不去。村民陆续从各家出来，手里拿着铁锹、扁担、锄头，没人说话，也没人冲锋，就这么一圈圈围上来，把衙役们堵在粮仓外。
陈默仍站在高台上，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
“这仓里存的不只是粮食。”他说，“南沟渠明天开工，每人一天记一分工，一分换半斤土豆。药田浇水轮值也算。小虎会每天贴新账，谢明舒核，阿九巡。你们想抢，可以。但抢了这一袋，明天就没工分，后天就没粮领。”
他停了停，看向赵允文：“大人，您知道为什么没人信官府了吗？因为你们给的不是活路，是施舍。而我给的，是算得清的指望。”
赵允文嘴唇哆嗦着，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刺耳。“指望？你也配谈指望？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靠酿酒换种的贱民，也敢立规矩？”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我告诉你，只要我还穿着这身官袍，你就永远是个流犯！烧了它！全都给我烧了！”
他扑向主仓门，手里还攥着断刀，显然是想撞锁闯进去。几个衙役见状慌了，有人想去拦，有人却往后缩。
就在他即将触到铜锁的瞬间，暗渠方向传来一声短哨。
几根绳索从墙后猛地拉紧，横贯在门前半尺高。赵允文收势不及，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刀飞出去老远，额头磕在石阶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两名原本站在他身后的衙役对视一眼，默默上前，一人架起他一只胳膊，将他反绑起来。
火势渐渐弱了，墙上的账本烧得只剩焦边残片，挂在砖缝里轻轻晃荡。村民们依旧围着，没人散去。
陈默走下高台，走到那堆碎玉前蹲下，伸手拨了拨。泥水里躺着四块裂开的石头，中间那个“廉”字被踩进了土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把人看住。”他对那两个押着赵允文的衙役说，“等州府来人处置。”
其中一个低声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陈默看了他一眼，“回去告诉其他人，明天南沟渠开工，记工分，领粮。”
那人怔了怔，点了点头。
远处，驿使队伍终于进了村口，火把列成一线，朝这边缓缓推进。带队那人下了马，朝粮仓方向走来。
陈默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再看赵允文。他转身推开仓门，确认里面的麻袋依旧整齐，防潮垫没动，角落的石灰包也完好。然后他取出另一把新锁，挂在副仓门上。
咔的一声。
他把手放在上面，站着没动。
人群在外围低声议论，火把烧得噼啪响。一名村民捡起地上半片烧焦的账纸，借着光看了看，念出声：“……虚报粟米四百石……”
旁边人接话：“怪不得那年饿死了那么多人。”
又有人说：“原来粮仓早就是空的。”
赵允文瘫坐在泥里，眼睛直勾勾望着燃烧的墙缝，嘴里反复念叨：“烧了……全烧了……”
没人理他。
陈默站在仓门前，看着驿使一步步走近。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袖口的灰补丁。那里有一小块焦痕，是第一次酿烈酒时烫的。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拆。
火光闪了一下，照在新挂的铜锁上，亮得像刚出炉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