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硝烟从西坡刮过来,吹得主仓门口的麻布帘子来回晃荡。
陈默抬手掀开帘子,脚刚踏进门槛,小虎就从暗处冲了出来,鞋底在夯土地面上滑出一道灰印。
“陈公子!赵县丞往这边来了,手里拿着火把,身上全是油味!”
陈默脚步一顿,眉头没皱,也没回头问话,只低声说了一句:“蒸馏器接好了没有?”
“接好了,铜管通到副仓后墙,冷凝槽也铺了沙土。”
“好。”他迈步走向高台,“去通知阿九,别让人拦他。”
小虎愣了一下:“可他要是点火……”
“那就让他点。”陈默已经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台沿。
远处火光摇曳,一个人影踉跄着从村道走来。
官袍下摆沾满泥灰,腰带歪斜,右手举着一支松木火把,左手提着个陶罐,罐口残留着黏稠的油渍。正是赵允文。
他脸上看不出愤怒或恐惧,反倒像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粮仓大门。
等走到距高台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仰头望向陈默。
“你赢了。”声音干涩,“账本烧了,黑蝎跑了,我也没了差事。上面已经递了弹劾折子,明日就押我去州府受审。”
陈默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赵允文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你知道吗?我当年修那座空仓,不是为了贪钱。”
他抬起左手,拍了拍胸口:“是为了活命。我不修,上头就要换人。换上来的人,会把我灭口。所以我收了三千两,买了条命——可这条命,现在不想要了。”
他说完,猛地将陶罐砸在地上。火油溅开,顺着坡道渗进地缝,一股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既然留不住清名,也保不住官位,那就一起毁了吧。”他举起火把,“你的粮仓,我的罪证,全烧了干净。”
火把缓缓下压,离地面只剩半尺。
就在这时,陈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铁秤砣落地:“赵大人,您知道这粮仓的地基里埋着什么吗?”
赵允文动作一滞。
“您当年收的三千两银票,我没动。”陈默说。
“每一张我都用油纸包好,夹在第三层夯土之间,挨着您亲手立的‘清正廉明’碑基。我还特意在四周埋了细油绳,连着通风口。只要一点火,热气会顺着沟道往上走,先把那些纸引燃。”
赵允文瞳孔猛地收缩。
“您不信?”陈默抬手,朝台侧一指。
阿九从阴影里走出,一脚踹开一块活动石板。下方露出一角泛黄纸张,边角印着“永昌银号”的红戳,还有赵府私印的痕迹。
“您忘了。”陈默语气平静,“您修空仓那年,我还在工地上搬砖。您喝醉了酒,当着几个监工的面,把银票塞进靴筒,还说‘藏得好,才能活得久’。”
赵允文脸色骤变,后退半步,脚下踩到油渍,差点摔倒。
“不可能……那批银票我早就烧了!”
“烧的是副本。”陈默说,“真正的底单,您一直舍不得毁。因为那是您唯一的退路——万一哪天被贬回乡,还能靠它过下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