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文喘着粗气,火把微微发抖。
“现在它们就在您脚下。”陈默望着他,“您要是真想烧,我不拦。但您要点的,不只是粮仓,是您自己最后的活路。”
赵允文嘴唇颤抖,突然嘶吼起来:“那又怎样!我已经没路了!你们一个个都踩着我往上爬!你靠种地升名声,黑蝎靠劫掠换活法,就连这些泥腿子都敢对我指手画脚!可我呢?我兢兢业业三十年,到头来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
他猛地将火把往地上一掷。
火焰腾起,顺着油迹迅速蔓延。不到片刻,整片地基边缘开始冒烟,接着是一串闷响,像是地下有东西炸开。火舌从缝隙中钻出,卷着黑色纸片飞上半空——那些银票在高温中扭曲、翻滚,字迹清晰可见。
赵允文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一次次在火光中浮现。
忽然,他背后传来一阵灼热。官袍下摆不知何时已被火星溅到,火苗顺着衣料往上爬。他慌忙拍打,可越拍越大,整件袍子很快烧了起来。
他惨叫一声,转身想逃,却被脚下油渍滑倒。火焰贴着地面扑来,舔舐他的手臂和肩膀。他挣扎着要爬起,却在触地瞬间感到背部一阵剧痛——官袍裂开,内衬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暗红色里布,上面用朱砂绣着一个拳头大的字:贪。
这是他年轻时绣的。那时刚当上县丞,怕自己日后堕落,便亲手绣了这个字穿在身上,提醒自己守住底线。可这些年,他早忘了它的存在。
如今,火光照亮了它,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
陈默站在高台上,始终没有动。
火势渐大,但并未蔓延至主仓内部。防火土墙挡住了大部分热流,存粮早已转移到副仓,蒸馏设备也加了铁皮护罩。这场火,烧的只是地基与表层结构。
村民陆续赶到,拎着水桶和沙袋,却没人敢靠近赵允文。直到两名衙役冲出来,用湿麻布将他裹住,滚了几圈才把火扑灭。
他躺在地上,脸被熏黑,官袍焦烂,背上那个“贪”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嘴里还在喃喃:“烧了……都烧了……”
陈默转身下了高台。
阿九迎上来:“要不要关他地窖?”
“关。”陈默说,“锁三层铁链,每天送一碗稀粥。他死不了,但也别让他太好过。”
“银票的事……真写了他名字?”
“写了。”陈默看了她一眼,“不过不是我写的。是他自己填的收款人姓名,盖的私印。我只是没让它消失。”
阿九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早就算到了?”
“他这种人,不会把钱拿回家。”陈默走向副仓,“他会藏在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比如他自己主持修建的工程底下。”
推开副仓门,蒸馏器静静立在角落。铜管连接冷凝槽,末端伸入一只粗瓷碗。碗底积了一小滩透明液体,正随着管道微震轻轻晃动。
陈默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铜管外壁,温度刚好。
“明天一早开始酿酒。”他说,“先试一批,看出酒率。”
阿九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声音,夹杂着几声低语。
“赵大人醒了,在地窖里喊冤……”
“说要见州府大老爷,说你是栽赃……”
陈默没抬头,只伸手拧了拧蒸馏阀。一滴清澈的液体落下,砸进瓷碗,发出轻微的“嗒”声。
碗中液面微微荡开涟漪,映出天花板上一道新裂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