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那滴酒落下的声音很轻,像露水从叶尖滑落。陈默没动,只是盯着瓷碗里微微荡开的涟漪,直到小虎踮着脚凑近,屏住呼吸念出:“一两二钱。”
“记下来。”他说。
阿九站在门口,鼻翼抽了抽,又往后退了半步。“这味儿太冲,熏得脑仁疼。”她抬手在脸前扇了扇,可那股辛辣的气息已经顺着喉咙往下钻,呛得她咳了一声。
陈默起身,走到蒸馏器旁,手指沿着铜管一路摸过去。接口处还带着温热,蜂蜡封得严实,没有再漏气。他拧松冷凝槽下方的阀门,将残存的几滴浑浊液体排进沙土,然后盖上木塞。
“第一批不能喝。”他对小虎说,“前段带毒,后段水多,只有中间这段能用。你把时间、火候、出酒量全记清楚,差五钱都得重算。”
小虎挺直腰板,抱着账本往墙角跑,鞋底在夯土地上蹭出两道灰印。他蹲在炭堆边,翻开新页,用炭条写下:“辰时三刻,初蒸成,得清液一两二钱,名曰火龙。”写完还吹了口气,像是怕墨迹晕开。
阿九靠着门框,看着那口粗瓷碗。“就这么点?够谁喝一口?”
“不是拿来喝的。”陈默拿起碗,凑到光下看了看。酒液透明,晃动时泛着微光,倒出来一点在掌心,搓了搓,很快干了,留下一丝灼热感。
他转身打开副仓角落的铁皮箱,取出一只细颈陶瓶,把酒倒进去,旋紧木塞。瓶子贴着标签,上面是他亲手写的三个字:火龙液。
外面天刚亮透,村道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阿九耳朵一动:“有人来了,不少。”
陈默没急着出去,而是先检查了蒸馏器的燃料存量。半袋碎炭,还能烧两轮。他又看了眼墙角的粮堆——那是昨晚剩下的发酵醪糟,原本是打算喂猪的,现在却成了宝贝。
“等会来人,你说我在试药。”他对阿九说,“别提酿酒,也别让他们靠近这屋子。”
阿九咧嘴一笑:“又要装神弄鬼?”
“不是装。”陈默把陶瓶放进箱底,“是防人。”
他刚锁好箱子,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陈公子在吗?”是个陌生的声音,客气但不卑微,“醉仙楼掌柜,奉命前来洽谈生意。”
阿九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二十辆空车,一字排开停在村口。每辆车都刷着红漆,车帮上刻着“醉”字。
掌柜拱手作礼:“久闻黄风寨出了位农事奇才,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陈默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没往下走。“你们怎么知道我这里有东西要卖?”
“州府驿使昨夜回城,提起您这儿有个‘能点着的酒’。”掌柜笑着,“我们东家一听,立刻备了货,专程赶来换。”
陈默不动声色:“换什么?”
“精盐两千斤,铁锅五十口,麻布三百匹,全在这儿。”掌柜一挥手,随行伙计掀开车帘,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物资。
陈默扫了一眼,点头:“东西不错。但我这里不收货,只换生产用具。”
“您说。”
“我要三副铁犁头,十根硬木车轴,还有——”他顿了顿,“能做玻璃的石英砂,有多少要多少。”
掌柜眉头微皱:“犁头车轴好办,可石英砂……这玩意儿没人收,得去北山采。”
“那就去采。”陈默说,“我可以多给你们半坛酒,前提是砂子里不能掺石头。”
掌柜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陈公子还是这般难缠。不过……”他压低声音,“您真不怕这酒落到官军手里?听说有人想拿它做火攻?”
陈默没答话,只是转身回到屋里,端出那只陶瓶,放在石桌上。又取了个小碗,倒了半碗酒,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苗“轰”地窜起,蓝白焰舌舔上半空,烧了足足十息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