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路口,几个身影缓缓移动。远处的孩子最先发现,猛地站起身,指着那边喊了一声。其他人跟着抬头,工地上正在挖土的人也停了手。
陈墨原本蹲在南段基槽边查看土质,听见动静立刻起身,几步登上尚未完工的墙基高台。
他眯眼望向北面,那几人正沿着山脚斜坡往下走,脚步不急不缓,但路线偏得很。
他们没走通往延安府的老道,也没靠近河边的取水点,反而贴着荒草沟边缘前行,像是有意避开显眼的地方。
他盯着看了片刻,转身朝李大锤喊:“带上两个人,从西侧断崖下的小路绕过去,到半里外的石梁坡顶等着。别靠近,只看他们往哪走,有没有后续的人。”
李大锤正扶着铁锹站在运输队旁边,闻言立刻把工具靠在墙边,点了两个平日跑得快、机灵的汉子,三人抄起布包就往西边去了。
工地上的人陆续停下活计,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起来。有人往北张望,有人开始往窝棚方向退。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到赵五叔跟前,声音发紧:“是不是流寇?上回就是这么来的,先探路,后杀人放火。”
赵五叔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木尺插进腰带,转头对身边几个老民夫说:“把西区的门板全卸下来,能挡一段是一段。妇孺先进屋,别在外头乱跑。”他又指派两人去通知轮值民兵加岗,自己则往灶台方向走去,顺手拎起靠在墙角的一根长竹竿——那是之前搭棚用的,现在被当作临时巡更棍。
陈墨走下墙基,穿过工地中央的空地。他走到搅拌组的陶盆旁,顺手拿起一把铁铲翻了翻干料,像是在检查配比,实则借这个动作扫视四周。人群虽有些骚动,但还没到失控的地步。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慌,也不能装作没事。
“是几股散民在探路,不是大队人马。”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清,“还没进界,不必乱。”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仍皱着眉。一个运输组的汉子低声问:“那咱们还干活吗?”
“照干。”陈墨说,“南段基槽今天必须挖完三十步。停工一天,墙就晚一天立起来。你们现在怕的是人来,可真要来了,没墙,咱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那人低头不语,转身回去搬工具。其他人见状,也陆陆续续回到岗位。但气氛已经变了,挥锹的动作多了几分急促,抬石料的队伍走得更快,像是要把力气提前使尽。
王德发从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刚誊好的名单。他看见陈墨站在墙基边上,便走了过去,压低声音:“新增的八十三人已经编册,工牌也发了。可刚才有两个想领饭的,说是昨夜才到,没赶上签到。”
“按规矩办。”陈墨说,“十天记满换一斗米,谁都不例外。”
“我不是说这个。”王德发顿了顿,“他们是晋北过来的,说路上遇过一股穿皮甲、背弓箭的队伍,七八十人,往南边晃荡。不知道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陈墨眼神一凝,随即点头:“把这个写进记录里。再查查这两天还有没有别的外来口音,尤其是从东面和北面来的。”
王德发应了一声,转身回账房。他坐下后翻开本子,在昨日新增人员条目下添了一行小字,又另起一页写下“可疑流动人员线索”,开始整理已知信息。
太阳移到中天,风变得干燥。工地上的活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北坡。那几道人影早已消失,不知是退回去了,还是藏进了沟壑。
半个时辰后,李大锤回来了。他满脸尘土,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喘着气说:“到了石梁坡顶,看不见他们人,但发现山坡上有脚印,一路往东拐进了林子。
我们顺着看了几十步,地上有压倒的草,还有丢下的烂饼渣——不是咱们这边的粗粮,是掺了麦粉的。”
陈墨听完,眉头没松。
“不止这些。”李大锤抹了把脸,“我们在坡顶蹲了会儿,又看见一个人从另一条沟冒头,往这边瞄了几眼,很快缩回去。他手里有刀,皮绳缠柄的那种,不像百姓用的。”
周围几个人都静了下来。
赵五叔回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脸色沉下:
“那就是探子。以前见过,流寇打村前,总先派几个手脚利落的来踩点。看到人少、无防备,当晚就动手。”
“现在不一样了。”陈墨开口,“我们有墙基,有组织,有粮。他们要是真来,不会觉得好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