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下不到半盏茶工夫,北坊的巷口已挤满了人。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映着一张张被烟尘糊住的脸。
有人披着破袄,有人光着膀子还沾着泥浆,脚步杂乱地往广场涌来。
陈墨提着灯走出议事棚时,王德发正站在木台边压低嗓门跟几个屯户说话。他回头看了陈墨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言。
“人都来了?”陈墨问。
“差不多了。李大锤带人清点过,三百七十二个能拿兵器的,全在。”
陈墨把手里的油灯挂在台角铁钩上,火苗晃了两下,稳住。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染血的黑布,又取出撕碎的告示残片,钉在身后的木板上。人群原本嗡嗡作响,这时静了下来。
他扫了一圈台下,声音不高:“你们都听见钟声了。这不是误报,也不是烧荒。”
底下有人低声问:“是不是……他们来了?”
“是。”陈墨答得干脆,“三千人以上,带着云梯、撞车,还有专门对付炮台的火油罐。他们打出旗号——‘夺炮毁寨,凡参守者,屠家灭户’。”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老妇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旁边汉子拉住她,手在抖。
“可你们想过没有,”陈墨往前一步,“他们为什么非要打这里?我们没粮仓,没金银,城墙还是夯土的。他们怕的不是炮,是这城里的人心。”
他指向北墙方向:
“这墙是谁垒的?是你们自己。水泥是谁搅的?是你们半夜轮班干出来的。炮位是谁挖的?是一锹一镐刨出来的。他们要毁的,不只是个据点,是要告诉所有人——敢自己动手活命的,就得死。”
台下没人说话。
“我知道有人想走。”陈墨顿了顿
“趁着天黑,往西山林子里钻,或许能活。但我想问一句——上次你逃的时候,家里人还在不在?你睡在沟底,吃野菜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辈子能不能堂堂正正站一次?”
一个年轻后生抬起头,脸上有道疤,声音发颤:“可咱们这点人,真能挡住?”
“不能。”陈墨摇头。
“靠三百多人守住三千敌军,不可能。但我们有一门炮,有高墙,有准备好的火油沟,有埋了绊索的斜坡道。我们还有比他们多一样东西——知道为什么而打。”
他转身从台下拎起一支燧发枪,抬手对空就是一枪。
砰!
火光一闪,人群猛地一缩,好几个孩子吓得哭出声。硝烟散开,陈墨把枪横在胸前:“这一枪,打倒过抢粮的流寇,护住过产房里的娘俩,也崩掉过撞城门的铁头。它不会说话,但它让那些拿刀砍我们的人知道——我们不是牲口,是人!”
他放下枪,沉默了几息,忽然弯腰,双膝触地,跪在了台上。
全场死寂。
“我陈墨,没资格让你们送死。”他说,“若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拦,也不会说谁懦弱。但我选择留下。为了这个家,为了以后能挺直腰吃饭的日子。”
说完,他起身,解下腰间佩刀,轻轻放在木台上。
“愿意跟我守的,请上前一步,拿一把刀。”
风吹过广场,吹得火把歪了一下。
没人动。
李大锤从人群里走出来,脚步沉,走到台前,伸手抓起一杆长矛,站到陈墨右边。
王德发紧跟着上前,取了一支火铳,检查了引火药,默不作声地立定在左。
一个拄拐的老匠人慢慢挪出来,从兵器堆里捡了把短斧,靠着台脚站住。
接着是一个青年,挣脱母亲的手,跑上来拿了一柄矛,喘着气站直。
又一个,再一个。
有人拿了铁锹,有人扛起削尖的木桩,有人背着装满火油的陶罐。队伍一点点拉长,从台前延伸到巷口。三百多人,整整齐齐,没人说话,也没人退。
陈墨走上台,举起火把。
“今日起,此城无贵贱,唯有守城人!”他的声音穿透夜色,“愿以血肉之躯,挡贼锋于墙外!”
“挡贼锋于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