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最后一名流寇消失在坡后,陈墨的手还搭在炮管上。硝灰沾在指尖,风一吹就散成细末,落在衣襟前。他没动,眼睛盯着那杆新竖起的黑旗——底色如墨,中间画着一只睁大的眼睛,纹路粗粝,像是用炭条硬生生刮上去的。
李大锤蹲在炮架旁,正指挥工匠往弹箱里塞麻布垫层。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陈墨,见他站着不动,也停了手里的活。
“这旗……不是先前那伙人用的。”王德发从西侧走来,手里火铳已经收进皮套,声音压得低,“我跑驿道那几年,没见过这标记。”
陈墨终于开口:“白天那一仗,他们左翼拖着不动,右翼提前冲上来,像是故意引我们打中军。现在败退也不乱,鼓点稳得很,哪像是被打崩的?”
“你是说……他们在藏力?”王德发皱眉。
“不是藏力。”陈墨摇头,“是换招。”
三人沉默片刻。天光渐暗,云层压得低,远处山谷已吞下最后一丝亮色。城墙上零星亮起几盏油灯,被风扯得忽明忽暗。
“传令下去。”陈墨转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全城二级戒备,轮休取消。所有民兵按夜巡编组,一个时辰内到岗。”
王德发应了一声,立刻往南门方向去。李大锤站起身:“炮组的人不撤,就在炮位守着。”
“行。”陈墨点头,“但你要把人分成两班,十二个时辰轮替。别让兄弟们熬垮了。”
李大锤应下,转身召集工匠重新排班。陈墨沿着城墙往东走,脚步比白天沉。每过一段,就停下来问值哨的屯户有没有发现异常,有没有听见动静。回答都是否定的,但他仍让人把火把插得更密些,在墙角拐弯处多加了一盏。
到了东侧坡道下方,他停下。这里地势缓,草木稀,是白天敌军攀爬最猛的地方。现在地面坑洼未平,几具流寇尸体还没拖走,被盖了草席。他蹲下,伸手摸了摸墙基石缝——干燥,无泥痕。
“昨夜没下雨,今天也不会有。”他自语了一句,站起身,对旁边守段的屯户说:“夜里每刻钟巡查一次,路线不能变,也不能停。走到头,敲一下铜铃,再回来。听见别的响动,立刻吹哨。”
那人点头记下。
陈墨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想。签到系统今早刚解锁“敌情动态”功能,虽只能看三炷香时间的敌军移动轨迹,但足够让他看出端倪——右翼异动早于左翼半刻,明显不是溃散,而是调度有序。如今又换旗号,极可能是换了主将,或是来了援军。
他忽然停步。
“独眼……”他低声念了一遍。
王德发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身后:“你说这旗上的东西?我也琢磨着不对劲。寻常流寇立旗,要么写个‘闯’,要么画把刀,谁会费工夫画只眼?”
“眼睛是看东西的。”陈墨慢慢说,“它不叫你怕刀,叫你怕被盯上。”
王德发心头一紧。
“他们要是夜里来,不会正面强攻。”陈墨转头看他,“白天吃了炮,知道咱们火力在北面。南门地势高,不好爬,但他们可能专挑死角摸上来。尤其是东坡那段塌过的地方,修得急,石料没嵌牢。”
“我这就带人再去加固。”王德发说。
“不用。”陈墨摇头,“你去调十个人,全带上哨子和火把,专守南门瞭望台。一旦发现动静,不许擅自开枪,先敲钟报信。我要知道他们从哪来的,来了多少。”
“明白。”
“还有。”陈墨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递过去,“这是炮位和北墙的通行令,只有拿着它的人,才能接近主炮区。夜里每半个时辰,我会派人查一次岗,对不上令的,当场扣押。”
王德发接过铁牌,郑重塞进怀里。
陈墨返回主墙段时,天已全黑。城内大部分灯火熄了,只留几家作坊还在赶工,为夜巡队补制火把。城墙沿线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映得石墙泛黄。风从谷口吹来,带着一股焦味,像是那边烧了什么东西。
李大锤迎上来:“炮组第一班已就位,照明弹装好了两枚,随时能打。”
“好。”陈墨看了看炮位周围,“警铃布了吗?”
“都布了。”李大锤抬手指了指几处攀爬点,“细绳连着石块和铜铃,只要有人往上爬,绳子一动就会响。我还让兄弟们试过,声音传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