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哨静静躺在石沿上,口朝天,没再响过。陈墨转身时脚步沉稳,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城墙上的余音:“传令下去,各段清点伤亡,重伤的立刻送医,轻伤自行包扎。”
话落,他抬手点了两名站在近处的巡防兵:“去南门和西岭,把还能走动的人集中起来,先归建岗位,别散了队形。”
那两人应了一声,快步离去。风还带着焦味,吹得人脸上发干。陈墨没停,沿着主墙往东坡走,边走边扫视脚下破损的城垛。
几处被炮火震裂的水泥缝还在冒细灰,滚木轨道歪斜,一截断裂的长矛插在泥里,半截埋进土中。
走到高台下,李大锤正蹲在一门红夷大炮旁,伸手摸着炮管外壁。
他回头看见陈墨,站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黑灰:“两门炮体过热,不能再打,歇半个时辰才能用。”
“够了。”陈墨点头,“能修就行。”
“炮架也松了,得换木楔。”李大锤又道,“南门那根撞门槌卡在沟里,要不要派人去拆?”
“不动。”陈墨摇头,“留着当警示桩,让大家都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李大锤应了声是,随即问道:“接下来怎么安排?”
“你带人查一遍城墙结构,重点看炮位基座、南门门轴和西岭岩缝。有裂缝就记下来,晚上组织修补。”
“明白。”
陈墨又唤来一名传令兵:
“去找王德发,让他把民兵分三班轮换,每班两个时辰,现在就开始。另外,口粮重新分配,每人加半碗米,优先给守夜和负伤的。”
传令兵跑开后,陈墨没回高台,而是顺着斜道下了城墙,直奔城内临时搭起的伤员区。
那里原本是屯粮的空地,如今铺了十几张草席,躺了二十多人。
有人断了胳膊缠着布条,有人脸上被碎铁划出口子,正由几个识药理的妇人处理伤口。
空气中混着血气和草药味,没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呻吟。
陈墨一个个走过,不问名字,只看伤处。到了南门方向的一名枪手前,他停下。
那人坐在席角,手里还攥着燧发枪,指节发白,眼神盯着地面,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弦。
陈墨蹲下来,从旁边端起一碗热汤递过去。
那人没接。
“你战友的事,我知道。”陈墨声音平缓,“他挡了那一箭,你才活下来。”
枪手喉咙动了一下,依旧不语。
“你手抖,但没放空枪。”陈墨继续说,“我看见了,五发全打在敌群前三排。”
枪手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你现在不想交枪,是因为怕下次还这样——打了胜仗,却看着身边人倒下。”
那人嘴唇颤了颤。
“可你要记住,今天守住的不只是城墙,还有身后这些人。”
陈墨指了指四周,“他们能睡个安稳觉,是你拼出来的。”
片刻,枪手缓缓松开手,把枪放在地上。
陈墨接过汤碗塞进他手里:“喝完,然后去换岗。你的位置还在。”
那人低头捧碗,手指仍在微微发抖,但终于开始喝。
陈墨起身,对身旁一名老卒说道:“今晚设个名单,把阵亡的都记下来。明日找块水泥板,刻上名字,立在广场中央。”
“刻名字?”老卒有些意外。
“对。”陈墨说,“谁死了,都不能白死。”
---
天色渐暗,城中灯火次第亮起。
王德发带着人在中央空地搭起一座高台,用木板和残梁拼成,勉强能站七八个人。
台前摆了三张长桌,桌上堆着粮食、盐包、皮甲、布匹,都是战后清点出的剩余物资。
临近戌时,各队民兵陆续集结到场,连轻伤未愈的也来了。
人群站在台下,有站有坐,气氛不算热烈,但也无人喧哗。
陈墨走上高台,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他展开纸页,声音清晰:“今日召集大家,不是为了庆功,是为了论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