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檐下的布帘垂了下来。陈墨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西城墙的方向，转身走下台阶。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几个孩子从巷口跑过，手里拿着木棍当枪耍，嘴里喊着打流寇。一个妇人端着簸箕站在门口，把晒干的菜叶收进陶罐。远处传来铁锤敲打的声音，是火器坊那边在修模具。
他沿着主街走到南市口，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现在搭起了十几间土屋。市易司的人正在登记货物，一车粗盐刚卸下来，旁边围了一圈领配额的百姓。李娘子坐在案后低头记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墨没停留，继续往前走。穿过集市后是一片新垦的田地，泥土翻得整齐，有些地方已经冒出嫩绿的苗尖。田埂上有两个民兵坐着休息，看见他走近立刻站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问了一句：“昨夜巡逻可有异常？”
“无事。”其中一个答，“西岭方向安静，哨点按时换岗。”
他应了一声，绕过田地往城墙根走。水泥筑的墙体比初建时厚了一倍，表面粗糙但结实。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加固的垛台，上面架着燧发枪和小炮。这些武器数量不多，但足够让靠近的人知道这座城不好惹。
他伸手摸了摸墙砖，指尖蹭到一点灰粉。几个月前这里还只是几道土围子，连像样的门楼都没有。如今城门包了铁皮，吊桥能随时拉起，瞭望台也建到了最高处。他抬头看了看，决定上去看看。
爬台阶花了不到半分钟。守台的民兵认出是他，连忙让开位置。他走到边缘，扶着矮墙往下看。整个新城防尽收眼底——北边是屯粮的仓房，屋顶铺着新瓦；东边火器坊冒着淡淡的烟；南面市集人流不断；西面通往山道的路口设有双层哨卡。城内道路被分成几块区域，每一块都有明确用途。
他记得刚来的时候，这片地方连水都难找。三千多流民挤在破庙和窑洞里，吃的是树皮混糠。有人半夜偷粮食被打断腿，也有人因为争一口井动刀子。那时候每天睁眼想的第一件事是怎么活过今天。
现在不一样了。垦田有了收成，水泥坊能稳定出料，火器组试射成功率越来越高。虽然还是缺铁、缺熟练工匠、缺马匹，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都清楚一旦乱起来会失去什么。
他走到旗杆旁。那面布旗依旧卷着，麻绳绑得紧实。他解开了一头，布料展开一小段，露出一角红边。这旗还没正式挂过，等真正要用的时候，他会亲自把它升上去。
“我们不是割据。”他低声说，“是在守住该守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德发从台阶上来，肩上披着尘土，靴子沾着泥。他走到陈墨身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西线查过了。”他说，“新设的三个哨点都没问题，通往太原的官道也清过一遍，没发现可疑队伍。”
陈墨点头。“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王德发顿了顿，“你站这儿很久了。”
“刚看完城里的样子。”陈墨说，“我想知道我们做到了多少。”
“比预想的好。”王德发看着下方，“三个月前还在担心能不能熬过冬天。现在不但撑住了，还能往外派探子，收消息。”
“还不够。”陈墨说，“外面局势没变。李自成在往北走，宣府大同都快保不住，京师那边随时可能出事。我们躲过这一诏，不代表下一波不会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墨没马上回答。他望着东边的山脊，那里有条小路通向废弃的驿站。前几天有个逃兵从那边过来，说路上见到穿官服的人往宁远方向去了。他没让人追查，但心里一直记着。
“我们不能总等着别人出招。”他说，“这次拒诏是因为根基不稳，以后不能再靠‘事务繁重’这种话搪塞。要真有那一天，朝廷派大军压境，光讲理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