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一把火
西九龙总区警署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与PTU营地的朴实厚重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是香港警队对抗严重罪案的神经中枢之一。
乘坐电梯直达重案组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种不同于PTU的、更加复杂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内，排列着整齐的格间，电脑屏幕闪烁，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淡淡的烟草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智力博弈和破案压力的味道。
便衣探员们行色匆匆，有的紧盯着屏幕上的资料眉头紧锁，有的拿着电话与线人低声交谈，语气急促，有的则三五成群地聚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照片和线索图，激烈地讨论着，手指在白板上快速点动。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更加高效、更加专注，也更加……压抑。
张文慧和卓凯亲自领着陈耀光三人穿过办公区，走向为他们准备好的办公区域。所过之处，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好奇、审视、评估、惊讶，甚至还有几道带着明显质疑和不服气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刺在三人身上，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陈耀光。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与“督察”这个衔头以及“重案组”这个部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上他那张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英俊面孔，在众多饱经风霜、眼神锐利的老探员衬托下，更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卓凯拍了拍手，洪亮的声音暂时压过了办公区的嘈杂：“各位，放低手头上嘅嘢，介绍三位新同事。”
办公区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呢位，系陈耀光督察，以后就係我哋重案组一份子。”卓凯指了指陈耀光，然后又指向他身后，“呢两位系李家杰警员，周志聪警员。以后大家就係自己人，要多多合作，互相支持。”
办公区内响起了稀稀落落、谈不上多么热情的掌声。探员们的表情各异。
一些年轻些的探员，眼中闪烁着好奇和些许崇拜，毕竟陈耀光“神探”的名声早已传开。几位文职女警则偷偷打量着陈耀光，低声交头接耳，似乎对他俊朗的外表颇有好感。
但更多的，是那些资历深厚、破案经验丰富的老探员们审视、甚至略带挑衅的目光。其中一位身材壮硕、面色黝黑、眼角有一道疤痕的刘建明警长，抱着双臂，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脸上的不以为然。他是重案组的资深干将，破获过不少大案，作风硬朗，是典型的实干派，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空降”的、“学院派”的官员。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谭耀荣督察，则只是淡淡地瞥了陈耀光一眼，便继续低头翻阅手中的文件，仿佛对新同事的到来漠不关心，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也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耀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平静无波，目光坦然地从每一位未来同僚的脸上扫过，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沉稳：“大家好，我叫陈耀光，以后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新人的怯懦，也没有因破格晋升而流露出的骄矜。
卓凯将一份不算太厚的档案袋放在分配给陈耀光的那张略显空旷的办公桌上：“阿光，呢单Case就交俾你同你嘅Team跟进，当做熟悉下重案组嘅流程。死者吹水华，‘忠信义’社团嘅一个四九仔，畀人用刀斩死喺佢自己公司楼下后巷。表面证据同现场环境睇，好大概率系江湖仇杀。你哋先跟下，有咩发现再汇报。”
第一把火，来了。而且是一桩看似普通、司空见惯，却可能暗藏玄机的江湖命案。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明白，卓Sir。”陈耀光接过档案袋。
卓凯和张文慧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办公区的气氛恢复了些许忙碌，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对新来者的关注，并未消散。
陈耀光在自己的新座位上坐下，阿杰和阿聪则坐在他旁边的格间。阿杰显得有些兴奋，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阿聪则已经熟练地开始连接电脑和调试设备。
陈耀光没有急于打开档案，而是先花了点时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将PTU时期获得的一些奖章和纪念品小心地放好。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一些暗中观察的老探员眼里，让他们略微挑眉——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急躁。
然后，他才缓缓打开了那份名为“吹水华谋杀案”的档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现场照片。昏暗的后巷，垃圾桶翻倒，污水横流。死者吹水华倒在血泊中，身上有多处致命的刀伤，死状凄惨。现场勘查报告显示，没有找到凶器，除了死者的血迹和挣扎痕迹外，几乎没有提取到其他有价值的指纹或脚印。初步尸检报告确认死于失血性休克，凶器推测为类似开山刀的利器。
一切迹象，都完美地指向了黑帮仇杀——简单，直接，血腥。
“叼，又系古惑仔揽住一齐死，有咩好查嘎。”李家杰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撇撇嘴说道，他在PTU见多了这种场面。
周志聪则扶了扶眼镜，看着报告：“表面证据很充分，仇杀的可能性超过八成。按照常规流程，应该是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在‘忠信义’内部的恩怨，以及与其他社团的冲突。”
这确实是重案组处理这类案件的标准思路，高效，且大多数时候有效。
陈耀光没有说话，他仔细地翻阅着每一页资料，【洞察】能力在无形中运转，捕捉着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他的目光在死者的个人信息、公司注册信息以及现场财物清单上停留了许久。
吹水华，原名陈华，三十二岁，名义上是一家名为“华昌贸易公司”的老板。公司注册地址就在案发地那栋旧唐楼里。现场除了少量现金，没有丢失其他贵重物品。
“一个社团的四九仔，开贸易公司？”陈耀光轻声自语，手指在“华昌贸易”这几个字上敲了敲，“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对阿杰和阿聪说：“走，去现场看看，再去死者公司转转。”
“而家？唔使先同其他师兄打下招呼，了解下情况咩？”阿杰有些意外。
“证据不会等人，也不会因为打了招呼就自己跳出来。”陈耀光拿起外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比听别人的转述更可靠。”
三人离开办公区。在他们身后，刘建明警长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睇嚟呢位‘天才’督察，好有自己个套哦。连基本规矩都唔守。”
旁边一个和他相熟的探员笑道：“刘Sir，人地系状元，可能觉得我哋呢套老土呢。”
谭耀荣督察则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龙是虫，查过就知。”
陈耀光自然听不到这些议论，但他能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他知道，重案组的第一把火，不仅要烧向案件本身，更要烧掉这些质疑和轻视。而他，已经找到了第一个可能的突破口——那家看似不起眼的“华昌贸易公司”。他隐隐觉得，这起血案背后，或许隐藏着比简单的江湖恩怨更深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