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名声与外号
高佬忠买凶杀人案的成功破获，如同一块被投入西九龙警署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案件本身。它不仅仅是一份可以归档的结案报告，更是一次对重案组内部固有思维模式和权力结构的强力冲击。
陈耀光，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破格晋升”、“学院派”这些标签联系在一起。如今，它代表着一种全新的、高效的、甚至有些“不讲规矩”的破案方式。这种方式，让习惯了传统摸排、审讯、线人情报的老派探员们，在感到不适的同时，又不得不为之叹服。
结案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清晨，陈耀光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他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旁边还有一张便签，上面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陈Sir，早晨！——B组阿强敬上。”
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却代表着一种态度的转变。当他去茶水间冲咖啡时，遇到的其他探员，无论是年轻的还是资深的，都会主动点头致意，称呼一声“陈Sir”或“阿光”，眼神中少了之前的审视与疏离，多了几分真诚的认可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刘建明警长的变化最为明显。这个曾经对陈耀光最不以为然的硬汉，在上午的小组简报会后，主动走到陈耀光面前，递过一根香烟（被陈耀光婉拒后自己点上），喷出一口烟雾，语气虽然依旧粗豪，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阿光，上次个案，你嘅思路…的确有料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我老刘直肠直肚，有嗰句讲嗰句，之前有睇法，系我觉得你后生，怕你纸上谈兵。而家睇来，系我眼光窄咗。以后有咩需要帮手，或者要借调我B组嘅人，出声！”
这番表态，几乎等同于认可了陈耀光在重案组的地位和能力。陈耀光微笑着回应：“多谢刘Sir，以后还有很多地方要向您请教。”
刘建明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那点芥蒂，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而那位总是显得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谭耀荣督察，则似乎变得更加“忙碌”和“低调”了。他依然保持着彬彬有礼的绅士做派，但在几次走廊偶遇中，陈耀光能感觉到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被后来者居上的微妙不甘。他并没有像刘建明那样直接表态，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似乎拉得更远了一些。
卓凯高级督察则将陈耀光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指着桌上那份关于吹水华案的总结报告，特别是后面附上的关于“财爷”的分析附件，目光锐利：
“阿光，呢份报告，写得好。唔单止案办得漂亮，更重要嘅系，你睇到咗水面下嘅嘢。”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关于‘财爷’，总部层面一直有留意，但呢条线好隐秘，好难跟。你两次案件都碰到佢嘅边缘，唔系巧合。以后呢方面，有咩发现，可以直接同我汇报。”
这意味着，陈耀光真正进入了核心案件的侦查圈，并且被赋予了更大的信任和权限。
就在警队内部悄然发生着变化的同时，江湖上，关于陈耀光的传说也以更快的速度发酵、变形。
在油麻地的一间烟雾缭绕的骨馆（麻将馆）里，几个“和兴盛”的底层四九仔正在吹水。
“喂，听讲未？西九龙来个新差佬，叫陈耀光，好巴闭！”
“巴闭？有几巴闭？够雷老虎恶啊？”
“唔同嘎！雷老虎系恶，呢个陈耀光系邪！听讲佢唔使开枪，净系揾个会计查下数，就搞到忠信义嘅高佬忠冚家铲，连杀手都反水！”
“唔系挂？查数？佢系差佬定系核数师啊？”
“你咪理！总之而家话，边个得罪佢，唔使佢出手，税务局同商业罪案科就自然嚟招呼你！呢条友，唔好惹嘎！”
而在一些更高层次的社团头目私下聚会中，陈耀光这个名字也被频频提及。
“个后生仔，睇嘢好毒。唔系净系识得打打杀杀嗰种。”
“我派人查过佢底，港大状元，读法律同经济嘅。同佢玩江湖嗰套，冇用。要同佢玩，可能要请多个律师同会计师先得。”
“听讲佢有个花名，叫‘算死草’，意思系计到尽，一啲都唔蚀底。”
“我觉叫‘笑面虎’更贴切，成日笑笑口，落手不知几狠辣，食人唔吐骨！”
“算死草”与“笑面虎”这两个外号，迅速在黑白两道传开，精准地概括了陈耀光给人留下的双重印象——精于计算，下手狠辣。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媒体的耳中。几家嗅觉敏锐的报纸和电视台，纷纷联系警察公共关系科，要求采访这位迅速崛起的“警界新星”。
在张文慧的亲自安排和“指导”下，陈耀光接受了一次联合采访。面对镜头和闪光灯，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督察制服，更显得英气逼人，沉稳干练。
记者的问题大多围绕吹水华案和他的“独特”破案手法展开。
“陈督察，外界传闻你运用经济学知识破获了这起凶杀案，被称为‘算死草’，你怎么看这个外号？”
陈耀光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而自信的微笑：“维护香港的法治与安定，是每一位警务人员的职责。无论犯罪分子使用暴力，还是利用更隐蔽的经济手段，我们香港警队都有决心、有能力，运用法律赋予的权力和一切先进的、多元化的刑侦技术，将他们绳之以法。至于外号，市民喜欢怎么叫是他们的自由，我个人并不在意。重要的是结果——正义得到伸张，市民的安全感得到保障。”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能力与自信，又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解读，将个人能力归结于警队的整体进步和多元化手段，姿态谦逊，立场坚定。
这番采访播出和见报后，陈耀光在公众面前的形象更加正面和高大。他不仅是英勇的警察，更是智慧的象征，代表着香港警队与时俱进、打击罪恶的坚定决心。
然而，站在聚光灯下的陈耀光，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知道，这些名声和外号，既是护身符，也是靶子。它能让一些宵小之辈望而却步，但也可能引来更强大的对手的注意和敌意。
比如，那个始终隐藏在迷雾深处的——“财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