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沉默的“会计”
沈威廉被押解回西九龙总区警署，直接送进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审讯室。他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瘫坐在椅子上，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麻木与深不见底的恐惧。那身昂贵的灰色风衣沾染了码头的污渍，显得狼狈不堪，与他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
抓捕成功的兴奋感在证据被毁的现实中迅速冷却。陈耀光深知，时间紧迫。沈威廉的上线“财爷”此刻必然已知晓变故，正在迅速切割与“会计”的一切联系，湮灭其他可能的线索。必须在沈威廉的心理防线重新加固之前，撬开他的嘴。
他没有急于开始审讯，而是先调取了沈威廉的全部背景资料，仔细研究。沈威廉，四十岁，英籍华人，剑桥大学经济学硕士，曾供职于多家国际投行，履历光鲜。五年前辞职，以独立财务顾问的身份活跃于香港商圈，客户名单不乏一些知名企业，但更深层的交往圈却鲜为人知。没有案底，没有不良嗜好，甚至没有公开的恋情，像一个完美却空洞的符号。
“这是一个极度理性、善于计算，且将自身安全置于首位的人。”陈耀光对参与审讯的卓凯高级督察和心理专家分析道，“恐惧是他唯一的弱点，但也是他闭口不言的原因。他害怕‘财爷’远甚于害怕法律。”
首次审讯，由陈耀光主审，卓凯在观察室坐镇。审讯室内灯光被刻意调得有些刺眼，营造出压迫感。
“沈威廉，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陈耀光开门见山，将查封仓库的照片以及那部加密电话的记录推到他面前，“窃取商业机密、洗黑钱、涉案金额特别巨大，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你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你精心维护的一切，财富、地位、自由，都已经完了。”
沈威廉抬眼瞥了一下照片，嘴角微微抽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低下头，一言不发。
“我们知道你不是主谋。你只是‘财爷’手下的一个‘会计’。”陈耀光盯着他，语气放缓，试图引导，“告诉我‘财爷’是谁，你们的组织如何运作，还有哪些人参与。这是你争取减刑的唯一机会。污点证人保护计划，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听到“财爷”和“生路”，沈威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顽固地闭上了嘴巴，如同老僧入定。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保护自己？”陈耀光加重了语气，“‘财爷’的人现在可能已经在想办法让你永远闭嘴了！在监狱里，安排一场‘意外’太容易了。你替他保守秘密，他给你的是灭口，而不是保护！”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沈威廉最深的恐惧，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双手在桌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但他依旧紧咬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那种对“财爷”手段根深蒂固的恐惧，已经超越了对法律惩罚的畏惧，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的绝对压制。
首次审讯，无功而返。
“他的心理防线非常坚固，对幕后黑手的恐惧已经刻入骨髓。”心理专家无奈地表示，“常规的审讯策略效果有限。”
陈耀光没有气馁。他让周志聪加紧尝试从那些被磁力破坏的服务器硬盘中恢复数据，哪怕只能找回碎片也好。同时，他调整了策略，决定从另一个方向施加压力。
他动用了张文慧的关系，联系了入境处和商业罪案调查科，对沈威廉名下所有已知及潜在的资产进行冻结和清查，包括他在海外可能隐藏的账户。同时，高调地向媒体有限度地披露了“宏图基建”涉嫌商业间谍案及巨额黑金案，将沈威廉的名字推到了风口浪尖，彻底摧毁他经营多年的社会形象和信誉。
一时间，关于“精英顾问竟是商业间谍”、“黑金操盘手沈威廉”的报道甚嚣尘上。沈威廉虽然人在审讯室，但通过律师和外界有限的联系，必然能感受到这种身败名裂的压力。
第二次审讯，陈耀光没有再提“财爷”，而是将一叠关于他资产被冻结、以及媒体对他口诛笔伐的报道放在他面前。
“沈先生，你看看。”陈耀光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你为之卖命、甚至不惜搭上自己一辈子的人，在你落难的时候，可曾为你做过一丝一毫的辩护？可曾尝试过营救你？没有。他只会更快地切割，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罪名。而你用半生心血积累的一切，名声、财富，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值得吗？”
沈威廉看着那些报道，看着自己昔日光鲜的照片与“罪犯”、“黑金”等字眼联系在一起，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这种社会性死亡的打击，对于他这种极度看重身份和形象的人来说，有时比肉体惩罚更难以承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情绪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低吼道：“你…你哋唔明！你哋根本唔知佢有幾可怕！我…我冇得拣！讲咗，我死！唔讲，我都系死！但系我屋企人…我屋企人点算？！”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屋企人？”陈耀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之前的调查显示沈威廉是孤身一人，原来他还有隐藏的家人！这很可能就是“财爷”控制他的最大筹码！
“你嘅家人在哪里？‘财爷’用佢哋威胁你？”陈耀光立刻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可以提供保护的暗示。
但沈威廉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上了嘴，眼神重新被巨大的恐惧填满，甚至比之前更加惊惶。他用力摇头，不再说一个字，无论陈耀光如何追问、保证，他都如同惊弓之鸟，蜷缩起来，再也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突破口似乎出现了，但又瞬间关闭。沈威廉对家人信息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自身命运的担忧。
审讯再次陷入僵局。陈耀光知道，如果不能找到并确保沈威廉家人的安全，恐怕永远无法让他开口。
与此同时，周志聪那边传来了一个不算太好，但有一线希望的消息——由于服务器硬盘使用的是特殊材质，强磁破坏并非完全彻底，技术部门正在尝试使用极其复杂和耗时的方法，看能否从磁道残留中恢复出部分数据碎片，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成功率未知。
时间，成了双方博弈的关键。陈耀光一方面要设法寻找沈威廉的家人，另一方面要顶着压力，防止“财爷”势力狗急跳墙，同时还要等待那渺茫的数据恢复希望。
“会计”沉默着，但他所守护的秘密，以及他内心对家人安危的恐惧，正成为这场无声较量中最沉重的砝码。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