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头顶的裂缝灌下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夜露的凉气。我踩上最后一级台阶,脚底的石板还微微震着,像是那座机关大阵刚停转时的心跳余波。背上出了层薄汗,贴着灰布长衫,有点黏。
江浸月走在前面,肩上的伤又渗了血,滴在台阶上,一阶一个红点。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等我和“影”跟上来。
“影”一句话没说,面具下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手里那把鎏金算盘也不拨了,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他看了眼锦囊——那面镜子正安静地躺在里面,泛着淡淡的光,像块温润的老玉。
我们三个谁都没提去哪儿,可脚步很一致,拐过两道残墙,钻进一条塌了一半的巷子,最后进了间破庙。
这地方我熟。三天前阴市潮汐裂口就在它后墙,现在缝合了,但地底下还有股阴气回流,活人待久了头疼,鬼物又不敢近——正好用来藏东西。
庙里黑,只有几缕月光从屋顶漏下,照在泥胎菩萨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三枚冥币,贴在墙角。这是个旧习惯,系统认得这味儿,能帮我扫一遍有没有追踪咒或者窥视符。
江浸月靠墙坐下,把雪魄剑横在膝上。她没运灵纹,也没擦剑,就这么盯着自己的手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刚才那面镜子现形的时候,她说了句“感觉体内那股束缚松了一下”。
我没接话。这种事,说得太早不吉利。
“影”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锦囊,良久才开口:“现在能试了。”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把锦囊从他手里接过来。手指碰到镜面的瞬间,还是有点打颤。不是怕,是知道这玩意儿不简单。能让系统憋到最后一刻才冒一句“这单稳赚不赔”的东西,肯定不是拿来照脸用的。
我把锦囊打开,把镜子轻轻放在地上那块还算平整的青砖上。它一落地,周围空气就变了。不是冷,也不是热,就是……静。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先看看它到底能干啥。”我说,“别急着上手。”
我蹲下身,盯着镜面。银白色的,看不出深浅,像一口老井的水面。我清了清嗓子,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镜面起了涟漪。
不是倒影,是画面——模糊的,晃动的,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东西。我看见自己坐在一条长街边上,面前摆着个小摊,摊上堆着符纸、骨钉、断刃,还有几瓶贴了标签的魂液。来往的鬼差一个个低头挑货,有人递钱,有人拿货走人。阳光很好,照在摊布上,暖洋洋的。
我眨了眨眼。
画面没了。
“你刚才问它?”江浸月突然说。
“嗯。”我摸了摸鼻子,“问它‘你在想什么’。它给的是我的念头。”
“不是幻境。”她说,“是你真实做过的事。”
“对。”我点头,“它不编故事,它只映心里的东西。”
“影”蹲下来,算盘轻轻一磕地面:“试试别的。问它一件你不愿回想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然后我又低头,声音压低:“养父死那天,你看见了什么?”
镜面再次波动。
这次的画面更清晰了些——一座山崖,天阴着,雪没化。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远处站着个少年,背对着尸体,手里握着一块玉牌,整个人在抖。
江浸月猛地抬头,眼神一紧。
我没再看下去,伸手一挥,打断了连接。镜面恢复平静。
“行了。”我说,“它真能照心事。”
“不只是照。”江浸月低声说,“它让我……感觉到了。”
“什么?”
“那种痛。”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肩头的伤口,“不是现在的伤,是那时候的。好像重新挨了一剑。”
我懂。有些记忆不是忘不掉,是身体记得。
“所以它不止读心。”我摸着下巴,“它还能把情绪带出来,让人亲历一遍。”
“影”没说话,只是用算盘珠子轻轻点了下镜背。叮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镜面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银线从镜中射出,照在我袖口藏着的那枚铜钱上。那是上周收的一个亡魂留下的东西,沾过怨气,一直没处理。我本来打算拿去换两坛酒给崔判,结果忘了。
铜钱表面开始冒黑烟。
不是烧,是剥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一点点把脏东西扯下来。三息之后,黑气散尽,铜钱恢复成黄铜色,连包浆都亮了些。
“净化。”我说,“它能清诅咒。”
“简单的。”江浸月提醒。
“我知道。”我咧嘴一笑,“可再简单的咒,也是咒。能压住,就能破解。”
“影”终于开口:“你身上有旧伤,试过吗?”
我愣了下,看向江浸月。
她没躲,点了点头。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掌心划了道口子。血刚冒出来,我就把手按在镜面上。
一瞬间,一股暖流顺着伤口往上爬。不是烫,是像晒太阳时那种懒洋洋的舒服。血止了,伤口边缘开始发痒,像是要愈合。
但我感觉到另一股力——藏在深处的,冰冷的,缠着经脉往下拽的。那是附在她血脉里的东西,不是普通诅咒,是封印。
镜子在对抗它。
持续了大概五息,镜面微微一震,银光退了回去。我的伤口结了层薄痂,但那股寒意还在她体内,只是……松了一寸。
江浸月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子亮了些。
“真的有用。”她说。
我没笑,也没欢呼。只是把铜钱捡起来,吹了口气,扔进嘴里咬了咬。响声清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