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天光卡在灰白与青黄之间,像一锅煮到一半的米粥。脚下的泥路早没了碎石,踩下去软塌塌的,鞋底沾着露水和腐叶,每走一步都带出点黏糊糊的响。我低头看了眼,布面湿了大半,袖口那道干掉的血痕也潮了,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前面就是那块“禁入”碑,歪脖子槐树横着枝桠,像个驼背老头拦在路口。江浸月在我右后方,脚步轻,但呼吸比刚才沉了些。她没说话,可我知道她在忍——肩上的伤一碰阴气就发闷,这地方的湿冷正往骨头缝里钻。
“影”落在最后,算盘没拿在手里,可我能听见它磕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像是在数步子。
我站在碑前没动,盯着那两个被苔藓咬掉半边的字看了三秒。风停了,连乌鸦都不叫了。三十里官道走过来,这是头一回听不见杂音。不是安静,是那种被人捂住耳朵后的空,连自己心跳都显得突兀。
我记得“影”昨晚说的:初七,辰时起,迷雾升,七十二时辰不散。今天正好初七。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指甲蹭过鼻梁侧面那道细疤。这动作熟得很,前世签合同时就这么干,装老实,其实心里已经在算抽成能落多少。现在也一样,表面看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回事——系统呢?
没声。
魂点剩五百七十六,符咒血引粉都揣着,可进都进了,它还不吭气,连句“这单稳赚不赔”都没有。不是坏事儿,也不是好事儿,就是不对劲。这玩意儿从不主动管闲事,可也从没在这种节点上彻底失联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
江浸月正盯着林子里,左手搭在雪魄剑柄上,指节绷得有点发白。她没全拔剑,只抽了三寸,寒光压着鞘口,映出一点微弱的反光。她灵纹开了,眼角泛着淡淡的霜色,像结了层薄冰。
“影”站得笔直,面具朝向林子深处,双手藏在袖里,不动,也不说话。他背上的锦囊还在,古镜封得好好的,可我总觉得那东西在这时候不该这么安静。前两回取神器,哪怕刚拿到手,也能感觉到一丝波动,或热或冷,总有反应。现在倒好,跟块废铜烂铁似的。
我收回视线,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过地上那道裂痕时,鞋底传来点异样——不是土,也不是苔藓,更像是踩在某种干枯的根须上,脆,但没断。那一瞬,耳边仿佛掠过一声极轻的“咔”,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我没停。
再一步,人已穿过槐树拱形的枝桠。头顶树叶忽然不动了,连晃都没晃一下。刚才路上还有点风,吹得枝叶沙沙响,现在倒好,一根都不动,静得像是被冻住了。
江浸月跟了上来,脚步顿了半拍,低声说:“树……不对。”
我没回头,只伸手示意她别说话。
她懂,闭了嘴,但剑又抽了一寸,寒气顺着剑身溢出来,在她周围凝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雾。那雾不散,贴着地面爬,碰到树干就绕开,像是怕碰上什么。
我也察觉到了。
这片林子的树太密了。不是自然长的,是被人排过。一棵挨一棵,间距差不多,树皮颜色深浅一致,连倾斜的角度都像量过。活树不该这样。野林子里的树再密,也有歪的、断的、被雷劈过的,哪有整整齐齐站成队列的?
更怪的是叶子。
高处的枝叶是黑绿色,厚实,油亮,可低处的——齐腰以下的枝条,叶子全枯了,干巴巴地挂着,一碰就碎。可这树看着又没病,树干结实,皮也没裂。活的部分往上长,死的部分往下坠,像是两棵树拼在一起。
我放慢脚步,右手悄悄摸向袖口暗袋。指尖碰到符纸边缘,黄纸粗糙,火漆印还完整。我没掏出来,只是确认它在。这动作做了太多遍,熟得像挠痒。
脚下腐叶越积越厚,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声,而是“噗”的一声,像踩进烂泥。空气也开始变味了,不是单纯的霉味,是那种陈年木头泡在水里太久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腥,说不清是血还是铁锈。
走了大约十步,我忽然停下。
身后两人也立刻静住。
我没说话,只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他们屏息。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风,不是兽,也不是鸟。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摩擦声,短促,尖锐,像有什么东西在刮树皮。一次,停住,隔了几秒,又来一次。方向不定,忽左忽右,听着像是从树干背后传来的。
我抬手,做了个“缓行”的手势,自己先走。
这次脚步更轻,脚掌先着地,heel-toe,一步一步。江浸月跟在右后方,剑始终半出鞘,眼睛扫着两侧。她呼吸压得很低,但肩膀微微起伏,旧伤牵着筋,让她动作不如平时利索。
“影”没发出任何声音。我回头瞥了一眼,他人已经隐在雾里,轮廓模糊,只有算盘偶尔磕腿,提醒我还跟着。
雾开始往上冒。
不是从天上降的,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灰白色,贴着地面流动,绕开我们的脚踝,像有意识似的。它不散,也不浓,就那么一层,ankle-deep,可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头顶的光越来越弱。原本还能看见树冠缝隙里的天,现在只剩一片浑浊的灰。阳光被彻底挡住了,不是因为云,是因为树冠长得太密,枝叶交错,层层叠叠,像盖了三层屋顶。
我又停了一次。
这次是因为温度。
明明湿气重得能拧出水,可我后颈突然窜上一股凉意,不是冷,是那种被人盯着看的寒。我缓缓转头,扫视身后。
树影重重,雾气浮动,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不对。
这地方不该有视线落点。正常林子,你看一眼,最多惊起只鸟,吓跑只鼠。可这里——我多看一棵树两秒,那棵树的影子就像变了形状。不是风动,不是光影错位,是实实在在的,树皮上的裂纹挪了位置,像是……被调整过。
我摸了摸鼻子,把袖口的笔记本捏了捏,确认还在。
这笔买卖,越来越不像倒货了。
更像是闯坟。
江浸月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走中间。”
我愣了一下。
她没看我,目光仍锁着左侧林子,“你对阴气敏感,前面探路太显。换位置。”
我懂她的意思。我是活人,魂力再强也是阳躯,走在最前头,等于举着火把进鬼市。这林子邪门,说不定早就盯上我了。
我没争,侧身让到中间。
她越过我,脚步没停,剑尖微微下垂,寒气顺着剑刃滴落,在地上留下几点霜痕。那霜不化,像钉子一样扎进腐叶层。
我走在她右后方,“影”仍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