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腐叶突然塌陷了一块,我往前踉跄半步,鞋底传来湿泥裹着碎骨的触感。头顶那道黏腻的爬行声停了,不是渐远,是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江浸月的剑尖猛地一抖,霜气凝在刃上,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没敢回头。
雾已经漫到大腿根,灰白一片,连三步外的树干都只剩轮廓。刚才还能数清那些七棵一划的标记,现在全糊了。我袖口的暗袋贴着皮肤,阴兵符的边角硌着小臂,火漆印还是干的——还没用上,但我知道快了。
“影”没再敲算盘。
他站在最后,连衣摆都没动一下。可我能感觉到他在往后缩,不是怕,是警觉到了极点的那种收束,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弹出去。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种东西从地底下撞上来。左侧第三棵树的树皮突然鼓起一块,像是有活物在下面顶。紧接着右边、前头、后方,好几处同时凸起,腐叶被拱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根须,粗得像人的胳膊,正一节节蠕动。
江浸月低喝:“别动。”
我们全僵住。
下一秒,那些根须猛地炸开!
数十只蜘蛛从地下跃出,落地无声,只有腥风扑面。它们个头比狗还大,八条腿全是漆黑硬甲,关节处泛着绿油油的光,像是涂了毒药。最前头那只抬起上半身,獠牙外翻,嘴里滴着黏液,落在地上“滋”地冒起白烟。
我甩手就是两张阴兵符。
黄纸在空中烧成灰,两具披着破旧铠甲的阴兵凭空出现,挡在我前面。它们没头,脖子断口冒着黑气,手里攥着锈刀,直接撞向扑来的三只巨蛛。
刀砍进蛛腿,发出“嘎吱”声,像是劈进朽木。一只阴兵被獠牙刺穿胸甲,黑气四散,另一只挥刀削掉半只蜘蛛脑袋,可那玩意儿还在抽搐着往前爬。
江浸月的剑光亮了。
雪魄剑横扫而出,寒气炸开,一圈白霜贴地蔓延,三只刚落地的蜘蛛瞬间结冰,腿还举着,身子却冻成了灰白色冰雕。她旋身再斩,剑尖挑起一只悬空扑来的蜘蛛,直接钉进树干。冰层顺着剑刃蔓延,整只蜘蛛咔嚓裂开,肚子里流出墨绿色的血。
“结阵!”她吼了一声,声音压着喘。
我和“影”立刻靠过去,背对背围成三角。我站中间,阴兵补在前方缺口;江浸月守左翼,剑横在身前;“影”退到右后,算盘拿在手里,指节发白。
四周的蜘蛛没退。
它们不叫,不动,就那么围着,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我们,腿关节微微屈伸,像是在等命令。地上已经有七八具尸体,可后面的直接踩着同伴的残躯往前走,硬壳碎裂的声音“咯吧咯吧”响个不停。
我伸手探进袖袋,又摸出两张阴兵符捏在指间。魂点还剩四百多,能再召三具,但阴兵太脆,撑不过十秒。我低声问系统:“有没有低价收购‘毒蜘蛛弱点’的渠道?”
没回音。
我咬牙,把符纸夹回暗袋。这玩意儿平时总在耳边叨叨“这单稳赚不赔”,现在倒装死。也是,它从不主动给任务,只在我做交易时冒头。现在没买卖,它就不吭声。
头顶的树枝忽然一阵晃动。
十几只蜘蛛从高处跳下,丝线吊着,像下雨一样落。江浸月剑光连闪,霜气割断几根蛛丝,可还是有三只砸在阴兵身上,獠牙直接捅穿铁甲。黑气爆开,阴兵崩解,其中一只蜘蛛借力一蹬,朝我面门扑来。
我往后一仰,袖中滑出一张匿形符,往地上一拍。
人影一闪,我原地消失。蜘蛛扑了个空,落地翻滚,刚要转身,江浸月一剑刺穿它肚子,挑飞出去。
匿形符只能撑三息。我刚显出身形,右侧林子又冲出五只,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它们不扑人,专咬脚踝。我跳开一步,反手抽出一张静步铃塞进嘴里——这是防踩响枯枝的,现在当哨子用,猛吹一口。
“叮——!”
尖锐铃声炸开,几只蜘蛛动作一滞,八眼充血,像是被声波刺中。我趁机甩出最后一张阴兵符,新召的阴兵挥刀扫腿,两只蜘蛛当场断肢翻倒。
“影”动了。
他整个人忽地隐入雾中,身影模糊,只剩一道轮廓向前突进。算盘在他手中抡成圆,砸向一只攀上树干的蜘蛛。珠子打在蛛壳上“噼啪”作响,硬是把那家伙敲下来。他落地翻滚,躲过一记毒液喷射,顺势抽出腰间一张符纸,往地上一按。
又是匿形符。
他消失了。
三息后,他在另一棵树后现身,算盘横扫,砸碎一只偷袭的蜘蛛脑袋。但他没再隐身,而是退回阵中,呼吸明显急了。
“符只剩一张。”他声音沙哑,像是从面具底下挤出来的。
我点头,抹了把鼻尖的汗。潮湿的空气让符纸边缘有点软,火漆印也不如之前牢固。这种环境下,火符难燃,雷符受潮,能用的手段越来越少。
江浸月突然闷哼一声。
我偏头看去,她右腿小腿处被蛛丝缠住,丝线泛着青光,正往肉里陷。她左手一挥,剑气割断,可那一片布料已经被腐蚀出几个洞,皮肤泛青,肿了起来。
“毒侵筋络。”她咬牙,“不影响出剑。”
她说得轻,可我知道不对。她的灵纹是冰魄,靠寒气压制血脉流动来控伤。现在腿上有毒,寒气运转受阻,等于自断一臂。刚才那一剑劈得慢了半拍,要不是阴兵挡了一下,她肩膀就得挨一口。
地上的蜘蛛尸体越堆越多,可后面的照踩不误。有些甚至开始啃食同类残骸,咀嚼声“咯吱咯吱”响,像是在补充体力。更糟的是,几只趴在树干高处的蜘蛛开始吐丝,黏稠的银线从枝桠间垂落,慢慢织成网,横在我们头顶和退路上。
我指挥阴兵撞向几根关键蛛丝,可它们刚碰上网,就被粘住,挣扎两下,整个身体被拉上去,挂在半空成了活饵。
退路正在被封。
我翻找暗袋,想找火符烧网。可手指碰到的几张符纸都潮了,火漆颜色发暗,估计一点就灭。我咬牙,把符纸塞回去,改掏血引粉——这玩意儿能吸引野兽远离营地,现在试试能不能引开这些蜘蛛。
刚掏出一小袋,江浸月突然低喝:“别撒!”
我手一停。
她盯着前方,剑尖微抬。我顺着看去,只见那些蛛网垂落的位置,正好形成一个圈,把我们围在中间。而蜘蛛不急着进攻,就这么围着,眼睛盯着,腿缓缓屈伸,像是在等什么。
等等?
我猛地抬头。
头顶的雾不知何时变厚了,不再是ankle-deep的浅层,而是漫到了胸口。灰白色的雾气缓慢流动,像是有意识地绕开某些区域。而在我们头顶上方,蛛网交织的节点处,隐约挂着一只更大的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