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院落。晨间的冷风非但没能吹散她浑浑噩噩的头脑,反而让她更清晰地回忆起梦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最后交出一切的虚脱感,以及……醒来时面对“林黛玉”那双清澈眸子的无地自容。
“奶奶,您脸色不好,要不要再歇歇?”平儿担忧地递上热毛巾。
王熙凤一把推开,烦躁地在屋里踱步,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内俱焚。“歇?怎么歇?这一大家子的事,哪一件能离得了人?”她声音尖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急。
然而,当她真正坐下来,试图像往常一样处理家务时,却发现心神根本无法集中。账本上的字迹模糊跳跃,仆妇们的回话左耳进右耳出。赖大来回禀说城南庄子送来的年例银子比往年短了两成,理由是天旱歉收;林之孝又报上来两个小厮因口角动手,打破了头,等着发落;就连厨房也来问,预备老太太千秋的菜单里,那道糟鹌鹑是用南边来的新糟还是用库里的旧糟……
一桩桩,一件件,平日里处理起来游刃有余的琐事,此刻却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那些质疑的目光,焦大的哭嚎,梦里那男子“交出一切”的低语,以及“林妹妹”柔弱的脸庞,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猛地将手中的账本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屋里伺候的丫头们噤若寒蝉。
“滚!都给我滚出去!”她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
平儿使了个眼色,丫头们连忙低头退了出去。平儿自己却没走,默默拾起账本,轻声道:“奶奶,您这是何苦……”
“我何苦?”王熙凤猛地转向她,眼圈竟是红了,“我撑着一大家子,里外不是人!男人不知道死哪里去了,留下这烂摊子!上头埋怨,下头刁难,我……我……”她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那强撑了许久的坚硬外壳,在接连的打击和诡异梦境的侵蚀下,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平儿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心中骇然,只能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慰。
与此同时,潇湘馆内。
林大欲正悠闲地品着一盏清茶。紫鹃在一旁做着针线,偶尔担忧地看一眼自家姑娘。姑娘这几日似乎……精神了些?不再整日以泪洗面,眉宇间甚至偶尔会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极淡的冷意。尤其是昨夜琏二奶奶那般失态地来过之后。
“紫鹃,”林大欲放下茶盏,声音依旧轻柔,“你去打听打听,这两日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关于琏二哥哥下落的,或者,外头有什么流言传到老太太、太太们耳朵里了没有。”
紫鹃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林大欲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残菊。他不需要亲眼去看,也能想象王熙凤此刻的焦头烂额。压力已经给足,梦境已经深植,那颗渴望解脱的种子正在她心里疯狂生长。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一个契机,等王熙凤自己承受不住,主动将权柄奉上。或者……再轻轻推她最后一把。
是夜。
王熙凤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白日的烦躁与无力感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闭上眼睛,就是混乱的账目、仆妇们闪烁的眼神、婶娘们的责难,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梦境。
她甚至开始害怕睡觉,害怕再次陷入那令人沉迷又恐惧的梦境,害怕在梦里再次生出那大逆不道的念头。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像是野猫嘶叫,又像是女人低泣的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王熙凤猛地坐起身,汗毛倒竖。
“谁?谁在外面?”她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颤音。
无人应答。那诡异的声音也消失了。
她惊疑不定地躺回去,心跳如鼓。是风声?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联想到接连失踪的宝玉和贾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后半夜,她几乎没再合眼。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黎明时分,她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色憔悴得吓人。
平儿进来伺候时,被她这副模样惊住了。“奶奶,您……”
王熙凤一把抓住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眼神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惶:“平儿,你昨晚……听到什么声音没有?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平儿被她抓得生疼,又见她神色不对,心中骇然,连忙摇头:“没有啊奶奶,昨晚守夜的婆子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定是您……您太累了,听差了。”
王熙凤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半晌,才颓然松开手,喃喃道:“是么……是我听差了……”
然而,那份疑神疑鬼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的两天,王熙凤几乎是在神经质的惊惧中度过的。她处理事务时更容易发怒,对下人动辄打骂,却又在独处时显得无比脆弱。她开始下意识地躲避邢夫人和王夫人的传唤,甚至对府外的事情也提不起精神过问。
而林大欲,则像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依旧每日“病恹恹”地待在潇湘馆,偶尔“不经意”地向紫鹃问起凤姐儿的近况,听说她愈发憔悴、行事愈发焦躁后,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幽光。
他通过系统,能隐约感知到王熙凤精神世界的动荡与混乱。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只差最后一点力量,就会彻底断裂。
这天下午,林大欲算了算时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吩咐紫鹃:“去请二嫂子过来一趟,就说我新得了一些安神的香料,请她来试试。”
是时候,进行最后一次,“贴心”的安抚了。而这安抚之后,就该是收获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