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灯光白得刺眼,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秦川最后一丝侥幸。
神经内科诊室里,医生指着脑部CT上那些萎缩的沟回,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王素英女士的海马体萎缩明显,结合认知量表测试结果,可以确诊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痴呆。目前没有根治办法,只能用药延缓进展……”
“延缓……是什么意思?”秦川声音干涩地问,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是尽可能地……让她忘得慢一点。”医生推了推眼镜,避开秦川的目光,递过来一张缴费单,“先开一个月的药,加上你父亲的搭桥手术预缴费,一共八万七。”
八万七。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秦川耳鸣不止。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捏住了自己和这个家的咽喉。父亲的救命钱,母亲的续命药,像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他刚刚失业、只剩一点微薄补偿金的肩膀上。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母亲王素英坐在一旁,茫然地看着窗外,忽然扯了扯秦川的袖子,小声问:“川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你爸该下班了,我得给他做饭。”
秦川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父亲此刻正躺在楼上的ICU里。
这个家,真的要散了。
回到家,已是深夜。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张雯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玩手机,而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秦川,我们谈谈。”
秦川心里“咯噔”一下,疲惫地将母亲的药放在桌上:“谈什么?爸的手术费,妈的药费,还是小瀚的补习费?”
“谈谈我们。”张雯深吸一口气,像是演练了无数遍,“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她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推到秦川面前。“房子归我,两个孩子跟我。你每个月支付抚养费,直到他们大学毕业。”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当这一刻来临,秦川还是感觉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看着她,这个同床共枕了近二十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让他心寒。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问,“就因为我现在没钱了?”
“因为你给不了我和孩子想要的生活!”张雯猛地提高音量,情绪激动起来,“你看看这个家!房贷、车贷、补习班、老人医药费……哪一样不是钱?你没了工作,爸又病倒,难道要我跟你们一起喝西北风吗?秦川,我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所以呢?”秦川盯着她,右眼皮又开始狂跳,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所以你就去找周磊?所以小瀚……”
“你闭嘴!”张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眼神慌乱又凶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秦川,我告诉你,这婚必须离!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签字放我们娘仨一条生路!”
放你们一条生路?
那谁又来放我一条生路?
秦川看着那份协议,感觉自己像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乞丐。父亲垂危,母亲痴呆,妻子背叛,儿子非亲生……世界在他四十六岁这一年,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那一晚,争吵如同狂风暴雨,将这个家最后一点温情撕得粉碎。张雯的哭闹,岳母电话里尖刻的教唆(“小雯,你可不能心软!跟着他这个废物有什么前途?”),还有小涛被吵醒后惊恐的哭声,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将秦川牢牢困在中央。
最终,他在凌晨时分,在那份几乎等于净身出户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也划破了他过去十六年的人生。
他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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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成了秦川人生中最灰暗的篇章。
他揣着那份单薄的简历,如同揣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奔波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人才市场里,他挤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中间,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显得格格不入。
“秦先生,您的经验很丰富,但……我们这个岗位更需要年轻的、有冲劲的员工。”招聘经理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老秦啊,不是我不帮你,现在公司效益不好,都在裁员,实在没有合适的位置……”昔日的同行好友,如今也爱莫能助。
他甚至去应聘了保安、仓库管理员,却连这些曾经看不上的岗位,都因为他“年龄超标”或“学历太高”而婉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