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的余波尚未平息，乾清宫内，朱检已迅速从帝王威仪的扮演中抽身，回归到更为迫切的现实谋划。朝臣们的惊惧与妥协，只是暂时扫清了明面上的障碍，真正的危险，往往潜藏在阳光无法照见的角落，他深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王承恩忠诚可靠，但其活动范围多限于内廷，对于外朝百官、京城防务、乃至市井之间的暗流，终究力有未逮。他需要一把更为锋利、也更为隐秘的匕首，能够刺破重重迷雾，直抵真相。
锦衣卫！三个字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个曾在洪武、永乐年间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到了崇祯朝，早已风光不再。权柄被东厂侵夺，内部腐化严重，多数人沦为权贵看家护院的鹰犬，或是敲诈勒索的地痞。但朱检相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这个庞大的体系内，总会有一些不得志、却尚存一丝血性与能力的人。
他需要从中淘出真金。
“王伴伴。”朱检低声唤道。
王承恩躬身上前：“奴婢在。”
“锦衣卫中，可有这样的人？”朱检没有明说，但王承恩瞬间领会了皇帝的意思——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干练的执行力，而非位高权重者。“官职不必高，甚至……可以是不得志的。但需身家清白，能力出众，尤重要的是，忠义二字。”
王承恩闻言，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他沉吟片刻，脑中飞快地筛选着所知的信息。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与厂卫系统打交道多年，对其中人物自有了解。
“陛下……”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若论官职，北镇抚司有一千户，名曰胡作非，年未及三旬，乃是世袭锦衣卫出身。其祖上曾随成祖爷靖难有功。此人性情……有些孤直，不善交际，故虽能力不俗，却一直不得升迁，被排挤在北镇抚司看管档案文书，算是坐了冷板凳。”
“哦？因何被排挤？”朱检来了兴趣。不得志，往往意味着与现有利益集团牵扯不深。
“据闻，是因他屡次拒绝成国公、襄城伯等勋贵府上的‘请托’，不愿动用卫中力量为其处理私怨，又因查案时，不肯通融，得罪了上官。”王承恩斟酌着词句，“因其家世缘故，倒也未遭大难，只是被闲置至今。卫中同僚，多讥其不识时务。”
“胡作非为，胡作非，这名字倒是有趣”崇祯打趣道。
“皇爷说的极是，名字叫胡作非，其本人却是极守规矩”王承恩附和道。
“其家眷何在？”
“父母早亡，尚未娶妻，孑然一身。”王承恩回道，“住在城西一条陋巷中，平日除了上值，深居简出。”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这在某些时候，反而意味着更容易掌控，也更敢于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很好。”朱检点了点头，“秘密召他入宫。不要引人注意，从西华门带入，经僻静宫道，直引至此。朕，在偏殿等他。”
“奴婢遵旨。”王承恩心领神会，知道皇帝这是要启用一把藏在鞘中多年的利刃了。他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去安排。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乾清宫一侧的暖阁偏殿，烛火早已点亮，朱检坐在一张圈椅中，静静等待着。
脚步声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王承恩引着一人走入殿内。
来人身材挺拔，并未穿着显眼的飞鱼服，而是一身半旧的青色素面曳撒，腰间悬着制式绣春刀。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称不上英俊，但线条硬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眼神锐利如鹰，进入这天子所在的偏殿，虽依礼垂下目光，却并无寻常官员那般惶恐不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臣，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胡作非，叩见陛下。”他撩衣跪倒，声音平稳，不见波澜。
“平身。”朱检打量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偏殿中弥漫。胡作非站起身，依旧微垂着头，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等待着。
“胡作非，”朱检缓缓开口，直接切入正题，“朕听闻，你在北镇抚司，掌管档案文书？”
“胡作非。”陆寻舟的回答简洁有力。
“可惜了。”朱检语气平淡，“一把好刀，藏在匣中，与废铁何异？”
胡作非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依旧没有抬头，但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已微微触动。
“朕今日叫你来，非为文书档案之事。”朱检目光如炬，“朕欲知晓这北京城内外的真实情形。百官动向，勋贵密事，京营虚实，乃至市井流言。朕要的不是道听途说，不是敷衍奏报，而是确凿无误的消息。你，可能为朕做到？”
胡作非终于抬起头，迎上了皇帝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猜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和一种炽热的期待。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皇帝绕过指挥使、同知、佥事，直接找到他这个被边缘化的千户，这意味着什么？是机会，还是更大的陷阱？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多年来的压抑和不甘，以及内心深处尚未完全熄灭的忠君报国之念，在这一刻被点燃。他再次跪倒，这一次，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激动和决绝：“陛下垂询，臣，万死不辞！臣必竭尽所能，为陛下耳目！”
“好。”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授你密旨，许你便宜行事之权。人员、经费，朕会让王伴伴暗中支应与你。你需在最短时间内，为朕建立起一条直通宫禁的信息渠道。首要之务，查清两事：一，京营各部真实员额、装备、士气；二，朝中重臣，近日与城外，尤其是与各路总兵官，有无异常联络。”
他没有提及太子南巡，这是最高机密，目前绝不能泄露分毫。但调查京营和官员动向，既是当前急需的情报，也是对胡作非能力的初步考验。
“臣，领旨！”胡作非重重叩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他不再是一个看守档案的闲人，而是天子的影子。
“去吧。如何行事，朕不过问，只要结果。”朱检挥了挥手，“记住，隐秘为上。”
胡作非不再多言，再次行礼后，随着王承恩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融入殿外渐浓的暮色之中，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
朱检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稍定。朝堂之上，他初步立威；宫廷之内，王承恩秘密筹备；如今，在这黑暗的世界里，他也有了一把利刃。三线并进，这盘死棋，不知可否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