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风站在正厅中央,左手虎口裂开的血痕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像计时的沙漏。他没去擦,也没包扎,只是将掌心在剑柄上缓缓一抹,惊澜剑未出鞘,寒意已透衣。
宴席仍在继续,酒香浮动,丝竹轻奏,仿佛刚才地牢关人不过是寻常插曲。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才刚掀角。
那尊鎏金酒壶就摆在主案之上,九龙盘绕,螭龙为耳,通体泛着冷光。是陆九渊派人送来的“贺礼”,说是赏赐镇北军少帅年少有为,实则——
端木风眼神不动,意识却沉入深处。
青铜黑匣开启。
画面闪现:一名内侍恭敬捧壶斟酒,指尖触到壶耳瞬间,机关触发,壶底暗格弹出微量鹤顶红,溶于酒液。饮者初觉甘甜,三息后喉头发苦,七息内七窍流血,死状如中邪。紧接着,碎片落地,一枚铜片翻出,上面朱砂印痕清晰可辨——三皇子私印。
推演终止。
他睁眼,眉心微跳,像是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搅动。但他笑了。
这波,我在大气层。
他缓步上前,袖甲轻响,走到主案前,目光扫过酒壶,又落向高位上的陆九渊。那人端坐如鬼影,人皮面具遮脸,麈尾轻搭膝上,右手指套泛着幽绿光泽。
“陆公厚爱,赐此重宝。”端木风举杯,声音不高不低,“端木风感激不尽。”
陆九渊微微颔首,麈尾轻点椅臂一下。
端木风举杯欲敬,脚步忽一顿,似被脚下碎石绊了一下,身形微晃。
“哎——”
玉杯脱手,撞向酒壶。
“哐!”
一声脆响,酒壶翻倒,砸在案角,应声而裂。琥珀色酒液泼洒而出,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被谢昭宁鼻尖一皱,立刻锁住。
众人惊呼未起,端木风已俯身蹲下,伸手拨开碎片,语气平静:“这壶怎的如此不经碰?莫非……机关藏在里头?”
话音未落,一片金属残片翻转落地,背面朝上。
一道朱砂印痕赫然显现——龙首凤尾,线条凌厉,正是三皇子私印无疑!
满堂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头不敢看,更有几位老臣脸色骤变,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与忌惮。
陆九渊坐在高位,手指未动,但那支麈尾却在他膝上微微颤了半寸。
端木风缓缓起身,玄袍垂地,银鳞甲映着灯火,冷光如霜。他盯着陆九渊,一字一句道:
“陆公,您送的酒壶,为何会有三殿下的印?”
没人说话。
连乐师都停了弦。
就在这凝滞之际,谢昭宁缓步而出。
她仍穿着月白劲装,发间半截玉簪微晃,手中却多了一块玉佩——乳白色,镂空“胤”字,边纹繁复如藤蔓缠枝。
她走到碎壶旁,蹲下,将玉佩覆于最大一块残片之上。
纹路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此乃我谢氏家传信物。”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当年三皇子欲以千金购之,先父拒售。如今这酒壶底纹,竟与此佩同源同脉。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仿制?”
她抬眼,直视陆九渊:“若说纹样雷同尚可辩解,那这私印出现在您赐的器物中——陆公,您要如何解释?”
陆九渊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翡翠指套在灯下闪过一道幽光,随即轻轻敲了三下麈尾。
以往每敲三下,必有人遭殃。
可这一次,无人倒下。
只有死寂。
端木风冷笑:“陆公,您这是敲给谁听呢?等三皇子的人来救场?还是等您的暗桩动手?”
陆九渊缓缓站起,身形佝偻,却带着压迫般的气势。他没看端木风,也没看谢昭宁,只是盯着那块玉佩,沙哑嗓音如砂纸磨铁:
“好一个谢家遗孤……好一个端木少帅。”
他顿了顿,麈尾一甩,转身欲走。
“慢着。”端木风开口,“酒未饮尽,客未离席,陆公这就走了?不怕被人说——心虚?”
陆九渊脚步一顿。
但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厅中:
“棋还没下完。”
说完,他迈步离去,背影隐入廊外夜色。那支麈尾掉在地上,他也没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