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托盘上的半截焦发缠着东珠耳坠,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端木风指尖一动,未接,也未避,只将袖口那道昨夜试验显影纸留下的焦痕轻轻抚平。
皇帝尚未开口,殿角钟鼓已响,宫宴开场。
丝竹骤起,舞姬列队而入,水袖翻飞间香气浮动。端木风落座主席,玄袍银甲未卸,惊澜剑横于膝前,锋刃映着灯影,冷得像冰裂纹。
陆九渊缓步上前,象牙柄麈尾轻摇,靛蓝宦官服在满殿朱紫中格外扎眼。他亲自捧出一只新壶——通体乌金铸就,壶身雕九龙盘柱,龙眼嵌绿玉,壶盖顶上立一青铜雀,展翅欲飞。
“此乃西域贡品,雀衔春露壶。”他嗓音如砂纸磨铁,“专为镇北少帅压惊所备。前日风波已了,今日当饮太平酒。”
满殿目光齐刷刷扫来。
端木风不动,眉梢微挑,意识沉入青铜黑匣。
推演启动。
画面倒流:子时三刻,司礼监密室,哑奴跪地捧壶。壶底旋开暗格,黑影蠕动——细如发丝、通体青灰的蛊虫钻入酒槽,遇阴血气息即活,噬心蚀骨,三日内无药可解。唯惧盐粒如火,畏艾草之气若天敌。
十秒结束,画面消散。
他睁眼,正对陆九渊含笑面具。
“多谢陆公美意。”端木风举箸,夹了一筷腌雪里蕻,看似随意,实则手腕一抖,盐粒簌簌滚落,恰好溅上壶口边缘。
瞬息之间,酒液微漾。
一道青线自壶内疾射而出,贴着龙纹织锦桌布狂爬,扭动如蛇。众人尚未反应,那虫已停在端木风筷尖之下,细足抽搐,腹部鼓胀,渗出一点碧绿汁液,迅速晕开成蛛网状。
全场死寂。
舞乐戛然而止。
有老臣失手打翻酒杯,清酒泼地,竟不敢俯身拾起。
谢昭宁早已候在侧席,见状立刻取出随身香包——月白绢布缝制,内裹晒干艾草,是她常年佩戴之物。她起身,脚步不急不缓,抬手一掷。
香包精准落在蛊虫之上。
艾草味散开刹那,蛊虫剧烈抽搐,青灰色身躯僵直,绿汁再次涌出,比先前更浓,色泽近墨。
“西域血线蛊。”她声音清越,穿透寂静,“见盐而出,遇艾即毙。若入人体,先侵肺腑,再蚀骨髓,三日化脓而亡。”
她转向陆九渊,杏眼含雾却不退半步:“这等禁蛊,按《大胤律》属斩首株连之罪。敢问陆大人——”
她指尖指向壶底暗纹:“此壶龙鳞逆生、雀喙带钩,与第四章查获的东厂死士令牌纹路一致。您的手下,怎会持有东厂信物?”
陆九渊麈尾顿住。
敲椅臂三下,向来必有人遭殃。
今日,却无声。
他面具下的眼瞳微缩,右手小指翡翠指套轻颤,终是低笑一声:“郡主博闻强记,令人佩服。可这虫子……也可能是别处来的。”
“哦?”端木风终于开口,指尖轻点桌布绿痕,“那就请太医验此汁液,是否含西域蛊毒。若非东厂所为,我端木风当众向陆公赔罪。”
他抬头,目光扫过殿中太医令:“张大人,你曾在西域行医五年,该认得这颜色。”
太医令脸色发白,上前两步,用银针蘸取绿汁,置于琉璃片上。片刻后,针尖泛起诡异青芒。
“回禀陛下……”他声音发抖,“此乃‘腐心膏’残液,仅产于赤沙谷,须以活人饲蛊三年方得一滴。大胤境内,唯有东厂秘档记载此物。”
满殿哗然。
御座之上,皇帝脸色阴沉,目光缓缓移向陆九渊。
陆九渊仍坐,却已无法再笑。
他放下麈尾,掌心压住椅臂,指节泛白。
端木风却不给他喘息之机。
“陆公献壶,礼数周全。”他缓缓站起,玄袍猎猎,“但壶中有蛊,人尽皆知。若说无意,为何偏偏选在此宴?若说无心,为何壶底暗纹与东厂死士同源?”
他一步踏前,惊澜剑未出鞘,气势已逼至阶下。
“莫非——”他嘴角微扬,“您觉得,我端木风还能被同一招杀两次?”
这话一出,不少朝臣心头一震。
前日伪旨栽赃,他借龙柱显形反杀;今日毒蛊再现,他又以盐菜诱虫破局。
两次都是绝境,两次都被他翻盘。
有人低声喃喃:“这波……真在大气层。”
陆九渊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翡翠指套轻叩桌面,发出三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