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八年,秋。
北京,大宁国家会议中心东厅。
晨光如金,自高耸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洒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点点碎金。整座东厅被晨曦染成一片琥珀色,仿佛天地初开,万物苏醒。
厅内无龙椅,无御案,亦无森严的朝仪,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巨大而沉稳的圆桌,由黑檀木雕琢而成,象征着平等与共议。桌旁,百官列坐,文武济济,皆着朝服,神情肃穆,却难掩心头惊疑。
今日并非朝会之日,亦非祭祀大典,更非战事军议。然而,钟山一纸手令,便令百官齐聚于此。手令上仅八字:“钟山论道,诸卿共参。”
“论道”二字,重若千钧。
自古帝王,或议政,或征伐,或修典,或封禅,却极少有君主以“论道”为名,召百官共议国运。更令人惊异的是,钟山竟亲笔注明:“不议政,只论史。”
不议政?那议什么?
百官心中皆如擂鼓。钟山自登基以来,雷厉风行,改革税制,整肃吏治,废除贱籍,推行义务教育,设立监察院,每一步皆如雷霆万钧,震动朝野。如今,他竟要“论史”?莫非,是要为大宁立万世之基?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圆桌中央。
钟山身着素色常服,大背头整整齐齐,神情平静,如深潭无波。
他身旁,岳飞一身军服,眉宇间仍存杀伐之气;李清照素衣简饰;白江目光如炬,常城则笑中带疑;狄青沉稳如山,段玥产后初愈,面色略显苍白,却目光坚定;岳琦怀中抱着刚满月的公主,小公主在襁褓中安然入睡,仿佛不知这殿堂之中,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改写历史的风暴。
钟山缓缓起身,双手轻按桌面,目光扫过满堂文武。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如钟鸣,穿透整个殿堂,“今日不议政,只论史。朕想与你们说一说,为何历朝历代,都逃不过亡国?”
话音落,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互视,皆觉心头一震。
自秦始皇一统六国,建立帝制,两千余年,王朝更替,如走马灯。强如汉唐,盛如隋宋,皆不过二三百年。秦二世而亡,汉四百年而裂,唐两百八十九年而崩,宋三百二十年而覆。即便是本朝前代“大理”,享国不过一百多年,便为钟山所代。
为何?
钟山未等众人回答,便已开口,声音如刀,直剖历史之骨:
“因为!家天下!!”
“自天子至王侯,皆以嫡长子继承制为纲。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开国之君,多为英明神武之辈,生于乱世,亲历百姓疾苦,故能励精图治,开疆拓土。然其子孙,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知民间饥寒,不识稼穑艰难。”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众人:“于是,明君之后,必有昏君。或荒淫无度,如隋炀帝杨广,开凿运河,三征高句丽,劳民伤财,终致天下大乱;或宠信奸佞,如唐僖宗李儇,宦官专权,黄巢起义,长安沦陷;或沉迷美色,如唐玄宗李隆基,开元盛世,何等辉煌?百姓富足,万国来朝,可到了天宝年间,他宠幸杨贵妃,任用李林甫、杨国忠,不理朝政,终致安史之乱,生灵涂炭,大唐由盛转衰!”
“李隆基!”他声音陡然提高,如惊雷炸响,“一个明君,竟亲手葬送了一个盛世!为何?因为他老了,倦了,贪图享乐了!他不再是那个励精图治的李三郎,而是一个沉溺于歌舞升平的昏聩老人!”
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凝滞。
李清照清声道:“陛下所言极是。明君难继,昏君易出。一人之贤愚,竟系天下安危,岂非可悲?一人之喜怒,竟决万民生死,岂非荒唐?”
钟山点头,目光深邃:“正是。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后代,每一代都是明君。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可若制度不改,纵有才人,亦难出头。”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殿中悬挂的《大宁宪法草案》前。那是一幅长达三丈的绢帛,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句句如铁。最上方,赫然写着“国家首脑”四字,其下条款清晰:
国家首脑由全民普选产生,任期五年,最多连任两届。若民不悦,可经议会三分之二议员联署,启动弹劾程序。
钟山手指其上,声音铿锵:
“所以,朕以为,后世之国家不立皇帝,不可世袭,而当民选;不可终身,而当有任期;不可无过,而当可弹劾。”
“任期五年,最多连任两届,也就是最多任十年,不得连任。十年之后,无论功过,皆须退位。若民不悦,可提前弹劾。如此,方能避免一人久居高位,将公天下变为家天下。”
“轰——”
满殿震惊,如惊雷炸裂。
常城猛地站起,茶杯倾倒,茶水洒了一地:“陛下!您……您说什么?不世袭?不传子孙?十年……就退?”
白江亦失色:“陛下!您乃开国之君,功盖千秋,若无您坐镇,大宁何以安?”
狄青沉声:“陛下,此言若传出去,恐动摇国本!百官人心,将何以安?”
岳飞更是离座而起,双目赤红:“陛下!您是大宁之主,是万民之父!您若退位,谁人能继?谁人敢继?臣等誓死不从!”
殿中一片哗然,文官低语,武将怒目,皆如遭雷击。
段玥坐在轮椅上,手指微微颤抖,她望着钟山的背影,眼中既有震惊,亦有隐隐的敬佩。她轻声道:“陛下……您真的打算,放弃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钟山却大笑,笑声如洪钟,震得墙上尘埃簌簌而落。
“我怎是自贬?我是清醒!”他转身,目光如炬,“今日我钟山,或许英明神武,千百年无人能及——”他故意拖长语调,引得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但谁能保证,三十年后,我不沉迷权术,不宠信小人,不变成另一个李隆基?”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坚定:“若真有那一日,拜托各位,一定要造我的反!”
“轰——”殿中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中却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常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陛下,您这话说的,我们可不敢!真要造反,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白江却正色道:“陛下此言,实乃警世之语。权力若无制约,必生腐败。哪怕圣人,亦难例外。古有周公摄政,天下归心,可若周公久居其位,其子嗣又继之,久而久之,周室亦将衰微。权力如毒药,久服必亡。”
钟山点头:“正是。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他轻声吟诵,声音如古琴低鸣,“历代王朝,终成一家一姓之私产。百姓不过是供养他们的牛马。如此,焉能不亡?”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直指另一症结:“然亡国之因,不止于君主昏庸。更在于,土地兼并。”
“诸位可曾想过,为何每逢末世,必有大乱?”
他环视众人,见无人应答,便自问自答:“因为,立国之初,打土豪,分田地,百姓有地可耕,有粮可食,故得民心。如汉初,刘邦废秦苛法,轻徭薄赋,百姓安居;唐初,均田制推行,耕者有其田,天下大治。”
“可数十年后,权贵之家,巧取豪夺,兼并土地。或以高利贷逼迫贫民卖地,或勾结官府,强占良田。百姓失地,沦为佃户、农奴,终至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他们如何活?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此时但有豪杰振臂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从者如云,天下大乱。”
“秦末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响应;汉末黄巾,‘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震动九州;唐末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攻破长安;莫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