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锋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子,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那就有劳卢督军了。”
他不再看卢永祥一眼,转身对张启山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目标吴淞口。两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我们的军旗,插在那片土地上。”
“是!”
五千奉军,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从火车站开出,浩浩荡荡地穿过上海的市区,直奔吴淞口。
他们没有理会交通规则,没有理会巡捕的阻拦,任何敢挡在他们前进道路上的东西,都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沿途的市民和商铺老板,无不惊恐地看着这支来自北方的军队。
他们从未见过纪律如此严明,杀气如此之盛的部队。
不到两个小时,吴淞口外那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便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座井然有序的军营。
帐篷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整齐排列;壕沟、铁丝网、机枪阵地,迅速构筑起来;
一杆绣着“张”字的黑龙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俯瞰着整个上海。
张学锋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灯火璀璨的上海市区。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着瞭望台边缘那面绣着黑龙的“张”字大旗。
旗帜在夜色中翻滚,发出沉闷的呼啦声。
张学锋放下手中的德制蔡司望远镜,那片在镜片中被无限放大的繁华,瞬间又缩回了遥远的彼岸。
十里洋场,灯火如碎金般铺满大地,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静静地淌过这片黑沉沉的土地。
靡烂,诱人。
他身后,军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沉稳而规律,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少帅。”
是张启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学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远处那片繁华。
“说。”
“刚刚汇总了各方传来的消息。”
张启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上海这地方,水深得很。明面上的公共租界、法租界,各自为政,洋人说了算。华界这边,青帮、洪门,各种帮派盘根错错节,跟卢永祥的人,还有南京那边的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顿了顿,在组织更精准的措辞。
“暗地里,各路牛鬼蛇神更多。前清的遗老遗少,南边的革命党,还有我们九门的同行……都把这儿当成了避风港和销金窟。龙蛇混杂,不是一句空话。”
张学锋听着,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冷笑。
龙蛇混杂?
好啊。
水浑了,才好摸鱼。
要是清澈见底,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浅滩,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缓缓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瞭望台昏暗的马灯光线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充满压迫感的影子。
他没有看张启山递上来的文件,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位最得力的副官。
张启山穿着一身笔挺的奉军军官制服,武装带勒得不苟,手套洁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坚毅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
“启山,”
张学锋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近乎懒散的腔调,“我听说,你在长沙那会儿,弟兄们给你起了个诨号?”
张启山的身形纹丝不动,只是目光微微一凝。
他知道少帅想问什么。“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