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锋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别急。让他们跳。这上海滩的水,深得很。有时候,想看清水底有什么东西,就得让这些小鱼小虾先蹦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谈笑风生的达官显贵。
“一条狗冲你叫,你把它打死了,别人只会说你残忍。可如果这条狗,咬了不该咬的人,它的主人,就得出来给个交代了。”
张启山瞬间明白了。
少帅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伙计。
他要的,是新月饭店,乃至整个上海滩,对他低头。
菜很快就上来了。
不得不说,新月饭店的后厨,确实有两把刷子。
那道虎皮扣肉,色泽金黄,肥而不腻,肉皮炸得起了漂亮的皱褶,吸饱了咸香的汤汁,入口即化。
佛跳墙用料十足,鲍鱼、海参、鱼翅煨得软糯,汤头浓郁醇厚,鲜美无比。
只是,那上菜的伙计,态度依旧恶劣。
盘子重重地磕在桌上,汤汁都溅出来几滴。
他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连个杯子都懒得拿,就扭头走开,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张启山强忍着怒气,拿起筷子。
张学锋却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点评了一句:“这扣肉的火候不错,比奉天福顺楼的老师傅做的,还胜了半分。”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张启山心里那股火就烧得越旺。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少帅越是平静,接下来的雷霆手段,就会越发骇人。
邻桌是一群穿着长衫的商人,挺着微凸的肚腩,说话间,指间夹着的雪茄烟雾缭绕。
“听说了伐?黄金荣黄老板,最近可是大手笔。”
其中一个胖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道:“哪能没听说?共舞台整个场子都包下来了,就为了捧那个叫……叫露兰春的小丫头。”
“啧啧,黄老板对这个露兰春,那可真是上心。侬晓得伐,这几天,谁要是敢说露兰春半句不好,青帮的弟子马上就找上门去,客客气气请你‘喝茶’。”
“谁敢啊?在上海滩,得罪黄老板,那不是自寻死路嘛。青帮一声令下,码头上的货都下不来。”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喧闹的大厅里,却精准地刺入张启山的耳朵。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这些人嘴里的“黄老板”,在张启山看来,不过是个地痞流氓头子,靠着手下一群乌合之众,在十里洋场作威作福。
而他们,手握奉天最精锐的兵力,一个师的兵力开过来,能把整个上海滩犁一遍,如今却要在这里受一个伙计的闲气,听着一群商人吹捧地头蛇。
这算什么事?
另一边的几桌,是洋行的买办和一些穿着西装的年轻人,他们谈论的,则是另一位大人物。
“要我说,杜先生才是真有本事。为人谦和,处事周到,黑白两道,谁不卖他一个面子?”
“可不是嘛。最近从南京来了好几位大员,还有法国领事馆的贵客,都指名要杜先生安排。你们看,这新月饭店住不下了,杜先生立刻就包下了华懋饭店最好的几间套房,前前后后,安排得妥妥帖帖。”
“所以说,在上海滩,有事就找杜先生。黄金荣是面子,杜月笙才是里子。杜老板,那才叫一个本事通天!”
吹捧声此起彼伏,言语间满是敬畏与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