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带着笑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穿墨绿色暗纹绸缎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走动间,核桃在掌心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人正是新月饭店的大堂经理,姓秦,在北平这地面上,也是一号八面玲珑的人物。
秦经理看都没看张学锋他们,径直走到那个已经吓傻的伙计面前,脸上那和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秦经理反手一巴掌,直接将那伙计抽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
秦经理压低了声音骂道,但那股子狠劲儿,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客人就是天!就是爷!有你这么跟爷说话的吗?啊?新月饭店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他一脚踹在伙计的腿弯上,那伙计“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还不快给二位爷磕头赔罪!”
那伙计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哆哆嗦嗦地冲着张学锋和张启山的方向,砰砰砰地就磕起头来,脑门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经理这才转过身,脸上又堆满了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热忱到近乎虚伪的笑容。
他对着张学锋和张启山,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二位爷,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管教不严,让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冲撞了二位,扰了二位的雅兴。我给二位爷赔不是了!”
他这番做派,又是打又是骂又是赔礼,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把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张启山冷眼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不过是戏台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的老套路。
先把价码喊到天上,再出来一个和事佬,给你个台阶下,让你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乖乖把钱掏出来。
他刚想开口讥讽两句,却被张学锋用眼神制止了。张学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秦经理的表演。
秦经理直起身子,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张账单,随即一把抓了过来,脸上露出夸张的震惊和愤怒。
“二十万?!”
他提高了嗓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胡闹!这简直是胡闹!哪个不长眼的写的单子?想钱想疯了不成!”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账房先生,那账房先生吓得一缩脖子。
演完了这出,秦经理才又换上一副诚恳至极的面孔,对张学锋说道:“爷,您千万别误会。咱们新月饭店,开门是做生意,但求的更是个长久,图的是个口碑。出门在外,谁都图个顺心,咱们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以和为贵嘛!”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措着辞,试探着开口:“今天这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饭店的错。这顿饭,是我们招待不周在先。这样,二位爷,您看……”
他把那张写着二十万的账单,当着张学锋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这账单,不算数!”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杜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似乎也没想到新月饭店会来这么一出。
秦经理将撕碎的账单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然后搓着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二位爷,您二位能来我们新月饭店,是看得起我们。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实在是我的失职。这二十万,是咱们内部核算成本的法子,不是给贵客看的价。您二位是朋友,不是来挨宰的。这样,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也让我这个做经理的,好跟楼上的老板有个交代……”
他伸出了一只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您二位赏个脸,给个八千块大洋的茶钱,就当是交个朋友。今天这事,就这么揭过去,如何?”
八千块。
从二十万,直接跳到了八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