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坊被周会长包下了所有库存——就是那个民间商会的会长，曾经在冬颜和萧逸入狱时保持中立，如今却站到了对立面。木料行的老板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有人出了三倍价钱，买断了未来半年的木材”。铁匠铺的师傅倒是说了实话：“昨晚有人来传话，说要是再给工地供货，我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最让冬颜心寒的是采药人联盟的态度。
她原本以为，至少医馆需要的药材不会受影响。但当她来到采药人联盟在城里的联络点时，负责接待的老者摇头叹息：“冬大夫，不是我们不想帮您。只是……林清风大夫传了话，说哪个采药人敢给您供药，以后就别想再和医馆联盟做生意。”
“林清风？”冬颜想起那个嫉妒她医术的女人。
“她还说……”老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还说您的医术来路不正，用的都是邪门歪道。现在城里不少人都信了这话。”
冬颜站在联络点门口，傍晚的风吹起她的衣角。街道两旁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她闻到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听到某户人家传来的孩童笑声，但这些温暖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萧逸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先回工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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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他们骑马回到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一张张不安的脸。张老迎上来，花白的胡须在火光中颤抖：“走了……走了十几个人。”
“什么？”萧逸勒住马。
“下午你们去县城的时候，有些工匠的家人找来了。”张老的声音沙哑，“说是家里收到了威胁信，要么让自家男人离开工地，要么……后果自负。”
冬颜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向工匠们聚集的工棚区，那里点着几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恐惧的脸。
一个中年工匠看到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冬大人，我对不起您……”工匠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家里有老有小，那些人说……说要是我不走，就放火烧了我家的房子。我……我没办法啊！”
冬颜扶起他。工匠的手在颤抖，掌心全是冷汗。
“还有谁要走？”冬颜看向人群。
沉默。
过了许久，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人站了出来。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冬颜的眼睛。其中一个年轻工匠小声说：“我娘病了，那些人说……说要是我不走，就不让大夫给我娘看病。”
冬颜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个人。
这二十三个人，都是工地上的技术骨干。有经验丰富的泥瓦匠，有擅长木工的老师傅，有力气大、干活麻利的青壮年。他们一走，工地的进度至少要拖慢一半。
“让他们走吧。”冬颜说。
工匠们愣住了。
“家人更重要。”冬颜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没有对不起我。回去吧，照顾好家里。”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后那个中年工匠又跪下了，重重磕了三个头。其他人也跟着跪下，磕头，然后起身，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接一个走进夜色中。
火把的光晕边缘，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冬颜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闻到篝火燃烧木柴的烟味，听到远处传来的虫鸣，感觉到萧逸走到她身边，肩膀轻轻碰着她的肩膀。
“还剩下多少人？”她问。
张老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册：“原本三百七十六人，现在……三百五十三人。走的主要是技术工匠，剩下的多是流民和普通劳力。”
“材料呢？”
苏瑶从账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算盘：“库存只够维持三天。如果三天内没有新的材料运来，所有工程都得停工。”
冬颜闭上眼睛。
她想起皇帝御书房里的烛火，想起那枚可以调动兵马的御令。御令可以对付明刀明枪的敌人，却对付不了这种阴柔的经济封锁。你可以命令士兵保护工地，却不能命令商人必须卖货给你。
“冬颜。”萧逸轻声唤她。
冬颜睁开眼睛。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我们还有三天时间。”她说。
“三天能做什么？”
“找新的供应商。”冬颜转身看向北方，“县城里的路被堵死了，那就去更远的地方。邻县、邻郡，甚至邻省。总有人不害怕楚霸天的威胁，或者……总有人需要钱。”
“运输成本会增加，时间也会拖长。”苏瑶提醒。
“那也得做。”冬颜的声音斩钉截铁，“张老，你负责稳住剩下的工匠，工钱照发，伙食不能差。苏瑶，你算一下，如果我们从邻郡采购材料，需要多少额外的银两。萧逸，你和我一起，明天一早就出发。”
“去哪里？”
“江北郡。”冬颜说，“那里离京城远，楚霸天的势力未必伸得到。而且我听说，江北郡今年遭了水灾，很多商人积压了货卖不出去。我们需要材料，他们需要钱，这是各取所需。”
萧逸看着她。火光中，冬颜的脸颊清瘦，但眼神亮得惊人。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敌人强大，但她还是要走下去。
因为她没有退路。
工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工匠们回到工棚休息，篝火慢慢熄灭，只留下几堆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冬颜和萧逸站在材料堆放区，那里空荡荡的，夜风吹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楚霸天这一手很毒。”萧逸说，“不断我们的生路，只是让我们走得更艰难。他想看我们一点点耗尽力气，最后自己放弃。”
“他不会得逞。”冬颜说。
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凄凉。群山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兽，俯视着这片小小的工地。更远处，县城的方向有零星灯火，那些温暖的灯光背后，是正在庆祝胜利的敌人。
冬颜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清醒，让她记住此刻的无力，也让她更坚定地知道——必须赢。
无论用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