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之中寻盟友
晨光微露时,冬颜和萧逸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两匹马在工地入口处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消散。张老将一袋干粮递给萧逸,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晨露。“路上小心。”老人的声音沙哑,“工地这边,我们会守住。”冬颜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材料堆放区。三百五十三名工匠已经起床,在晨光中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尽管没有新材料,他们仍在清理工地、维护已完成的工程。冬颜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北方,江北郡的方向,群山在晨曦中显露出苍茫的轮廓。前路未知,但必须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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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官道的黄土,扬起细密的尘埃。冬颜和萧逸沿着官道向北骑行,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枯黄的稻茬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村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来柴火燃烧的焦味和农家做饭的米香。
“按照这个速度,傍晚能到江北郡城。”萧逸勒住马缰,从行囊里取出水囊递给冬颜。
冬颜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清水滑过喉咙,带着皮囊特有的淡淡腥味。她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眉头微蹙:“江北郡的商人未必愿意冒险。楚霸天的势力范围虽然主要在京城周边,但他的名号足以让大多数商人望而却步。”
“所以我们得找不怕他的人。”萧逸说。
“或者,找需要钱胜过怕他的人。”冬颜将水囊递回去,“苏瑶查过,江北郡今年水灾严重,很多商人积压了货物。粮食、布匹、建材……这些东西堆在仓库里只会发霉腐烂。我们需要材料,他们需要现银周转,这是各取所需。”
萧逸点点头,但眼神里仍有忧虑:“就怕楚霸天已经派人提前打过招呼。”
两人继续前行。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几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歪斜的条凳。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端来两碗粗茶。茶水浑浊,浮着几片茶叶梗,入口苦涩。
“两位客官这是往江北郡去?”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
“正是。”萧逸应道,“大娘可知道江北郡城里的情况?”
老板娘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造孽啊。今年夏天那场大水,淹了半个郡。庄稼全毁了,房子倒了一片。现在城里城外都是流民,官府开仓放粮,可那点粮食哪够?听说城外十里坡那边,聚集了好几千人,搭着草棚过日子。”
冬颜和萧逸对视一眼。
“流民……”冬颜低声重复。
萧逸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转向老板娘:“大娘,那些流民里,可有领头的人?”
“有啊。”老板娘压低声音,“听说是个姓孙的汉子,以前在军中当过什长,有些威望。他带着流民在城外开荒种地,勉强糊口。官府管不了,也不敢管——人太多了,真要闹起来,谁都压不住。”
冬颜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去十里坡。”她说。
萧逸没有反对。两人付了茶钱,重新上马。老板娘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擦拭那张永远擦不干净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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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坡位于江北郡城西南十里,是一片缓坡荒地。还未靠近,冬颜和萧逸就闻到了空气中混杂的气味——炊烟的焦糊味、人群聚集的汗味、草棚霉烂的湿味,还有隐约的草药苦味。远处,密密麻麻的草棚像一片灰黄色的蘑菇,从坡底一直蔓延到坡顶。
两人在坡下勒马。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草棚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眼神警惕。
“什么人?”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声音粗哑。
萧逸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在下萧逸,这位是冬颜姑娘。我们从京城来,想见见你们孙首领。”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他们。冬颜和萧逸的衣着不算华贵,但干净整洁,马匹健壮,行囊齐整,一看就不是普通流民。刀疤汉子身后的几人交换了眼神,手中的木棍握得更紧。
“孙首领没空见外人。”刀疤汉子说,“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冬颜也下了马。她走到刀疤汉子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们有一个工程,需要人手。管吃管住,按日计工钱。想请你们的人去做工。”
周围几个汉子都愣住了。刀疤汉子眯起眼睛:“工钱?多少?”
“壮劳力一天三十文,技术工匠五十文。”萧逸说,“包三餐,有住处。”
这个价格在京城不算高,但在灾后的江北郡,已经是难得的优厚条件。刀疤汉子身后的几人明显动容,有人低声嘀咕:“一天三十文……一个月就是九百文……”
“什么工程?”刀疤汉子却依然警惕,“在哪儿?”
“在京城南郊。”冬颜说,“修水渠,筑路基,建房屋。是朝廷批准的基建项目。”
“朝廷?”刀疤汉子冷笑一声,“朝廷要是管用,我们也不会流落至此。大水冲垮了堤坝,官府说修,修了三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有。粮食发不下来,药材运不进来,死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周围的流民渐渐围拢过来。冬颜看到那些面孔——枯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麻木的眼神。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生病的孩子,有人裹着破旧的棉被坐在草棚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空气里飘来煮野菜的苦涩味道,混合着病人身上的腐臭味。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尖利而断续。
“我们不是官府的人。”冬颜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我们有皇帝的御令,有专项资金。工程是真的,工钱是真的,我们需要人手也是真的。”
刀疤汉子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孙首领在坡顶最大的草棚里。你们自己上去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孙首领的脾气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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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顶的草棚确实比其他棚子大一些,但也只是用木棍和茅草搭成的简陋窝棚。棚子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当门帘,布上沾着泥污。冬颜和萧逸走近时,听到棚子里传来咳嗽声,低沉而剧烈。
“孙首领在吗?”萧逸在门外问道。
咳嗽声停了。片刻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冬颜掀开门帘。棚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坐在草席上,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面前摆着几个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草药汁。
“坐。”孙首领指了指对面的草席,声音沙哑,“听说你们要雇人?”
冬颜和萧逸在草席上坐下。草席潮湿,坐上去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气透过薄薄的草垫渗上来。冬颜的目光落在孙首领的脸上,又扫过他面前的药碗。
“孙首领病了多久?”她问。
孙首领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两个月了。咳嗽,发热,浑身无力。采来的草药吃了不少,不见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