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看吗?”
孙首领打量着她:“你是大夫?”
“是。”冬颜说,“让我看看你的舌苔,再把把脉。”
孙首领犹豫片刻,伸出左手。冬颜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触感温热而虚弱。脉搏细弱,跳动不规律。她又让孙首领伸出舌头——舌苔黄厚,边缘有齿痕。
“湿热内蕴,肺气不宣。”冬颜收回手,“你用的草药是清热解表的,但剂量不对,而且缺了几味关键的药材。”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先把这个吃了,一天三次,每次三粒。明天我再给你配一副汤药。”
孙首领接过药丸,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抬头看冬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萧逸接过话头:“我们是京城基建项目的负责人。项目需要大量工匠和劳力,听说江北郡有流民聚集,所以想来雇人。工钱优厚,管吃管住,工期至少半年。”
“基建项目……”孙首领喃喃重复,“修什么?”
“修水渠,筑路基,建房屋,改良农田。”冬颜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建一套完整的灌溉系统,让农田旱涝保收。还要建学堂,教孩子们识字算数。建医馆,给百姓看病。”
孙首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说得挺好。可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流落至此吗?就是因为官府的水利工程偷工减料,堤坝一冲就垮。你们现在又说要修水渠,建灌溉系统……我怎么知道不是另一个骗局?”
棚子外已经围了不少流民。有人扒着门帘往里看,有人低声议论。冬颜能听到那些声音里的怀疑、渴望、恐惧。
她站起身,走到棚子门口,掀开门帘。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昏暗的棚子里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我不说空话。”冬颜转身,面向孙首领和门外的流民,“今天我可以先给你们中的病人看病。免费的。你们看看我的医术是真是假。至于工程——愿意相信我们的人,明天就可以跟我们走。到了工地,先付三天工钱作为定金。如果三天后你们觉得我们在骗人,拿着工钱离开,我们绝不阻拦。”
门外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问:“真的……真的免费看病?”
“真的。”冬颜说,“把孩子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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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冬颜在坡顶的空地上摆开了临时的医摊。萧逸帮她维持秩序,孙首领派了几个汉子协助。流民们排成长队,一个个走到冬颜面前。
第一个是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约莫三岁,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冬颜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解开孩子的衣襟,看到胸前有细密的红疹。
“麻疹。”冬颜说,“已经出疹了。别怕,能治。”
她从布包里取出银针,在孩子的几个穴位上轻轻刺入。孩子哭了两声,但很快安静下来。冬颜又配了一副药,让妇人去煮:“分三次喂,明天热度应该能退。记住,孩子要避风,多喝水。”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第二个是个老人,腿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冬颜诊脉后说:“水肿。脾肾阳虚。我先给你扎几针排水,再开个方子调理。以后饮食要清淡,少吃盐。”
银针刺入,老人的腿渐渐有清亮的液体渗出。围观的流民发出惊叹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冬颜的手一直没有停。她把脉、看舌苔、问症状、开方子、施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专注,动作精准。萧逸在一旁帮她记录药方,研磨药材,烧水煮针。
空气里弥漫开草药的苦香。夕阳西斜时,冬颜已经看了四十多个病人。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把脉而微微发麻,肩膀酸痛,但排队的人依然不见减少。
孙首领一直坐在旁边的草席上看着。他吃了冬颜给的药丸,咳嗽明显减轻,精神也好了一些。当冬颜看完第五十个病人,准备看第五十一个时,孙首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够了。”他说,“冬颜姑娘,我相信你的医术,也相信你的诚意。”
冬颜抬起头。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汗水晶莹。她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有些发红,但目光依然清澈。
“那工程的事……”萧逸问。
孙首领环视四周。流民们围成一圈,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感激,也有深深的忧虑。
“我愿意带一部分人跟你们走。”孙首领说,“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天灾人祸逼到绝路的。我们不怕吃苦,不怕干活,但我们怕——怕又被骗,怕白干一场,怕最后连口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沉重:“更怕的是,如果我们跟你们走了,那些不想让我们好过的人,会不会来找麻烦?会不会对付我们的家人?你们在京城有敌人,我们知道。楚霸天的名字,连我们这些流民都听说过。”
冬颜和萧逸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们无法回避。楚霸天的势力确实可能伸到江北郡,也可能对流民进行报复。那些离开工地的工匠,不就是因为家人受到威胁吗?
“我们会尽力保护你们。”萧逸说,“工地有官兵驻守,皇帝御令可以调动地方兵马。”
“尽力?”孙首领苦笑,“萧公子,我们这些人,听‘尽力’这两个字听得太多了。官府说尽力赈灾,结果粮食发不到我们手里。工头说尽力给工钱,结果干完活人跑了。我们现在要的不是‘尽力’,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冬颜擦去额头的汗。她看着孙首领,又看看周围那些流民的脸。那些脸上写着饥饿、疾病、绝望,但也写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这样。”冬颜说,“愿意跟我们走的人,工钱日结。每天下工,当场发钱。如果觉得不安全,可以当天拿了钱就离开,我们绝不强留。至于你们的家人——愿意一起走的,工地可以提供临时住处。不愿意走的,我们可以预付一个月工钱,让你们安顿家人。”
萧逸看向她,眼神里有惊讶。日结工钱会增加大量的管理成本,预付工钱更是风险极高。但冬颜的眼神告诉他:这是唯一能打消流民顾虑的办法。
孙首领显然也没想到冬颜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他愣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如果真能日结工钱……我愿意说服大家。”
“但有一点。”冬颜补充,“我要的是真心想干活、想把日子过好的人。偷奸耍滑、惹是生非的,我们不要。工程很重要,不能出乱子。”
“这个自然。”孙首领说,“我带的人,我负责管。谁要是捣乱,不用你们动手,我先收拾他。”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坡顶上点起了篝火,火光跳跃,照亮一张张面孔。孙首领召集了流民中几个有威望的人,在最大的草棚里商议。冬颜和萧逸在外面等待。
夜风吹过坡顶,带来深秋的寒意。冬颜裹紧了外衣,看着草棚里晃动的身影。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争论声——有人激动,有人怀疑,有人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