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又报了个数字。铁匠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公子，你这不是来买铁的，是来要我的命。”
“价钱好说。”
“不是价钱的事。”铁匠把铁锤扔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顺着下巴流到胸膛上。“三天前，有人来打过招呼。说要是有人来大批量买铁器，特别是跟工地有关的，一律不准卖。违者，铺子砸了，手打断。”
萧逸沉默。铺子里很热，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打铁声停了，三个帮工都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同情。
“谁打的招呼？”萧逸问。
铁匠摇摇头，又舀了一瓢水。“不知道名字，但穿的是官靴，腰上挂的是官府的牌子。公子，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强求不得。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萧逸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的铁砧上。银子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定金。”他说，“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到工地找我。”
铁匠看着那锭银子，喉结动了动。但他最终没有伸手。“公子，银子是好东西，但命更重要。你拿回去吧。”
萧逸没有拿回银子。他转身走出铁匠铺，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行人还是那些行人，但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冰冷。封建势力的网已经织得这么密了，连一个小镇的铁匠铺都不敢违抗。
他走到镇口，两名士兵等在那里。看到他的脸色，两人都没说话。
“回工地。”萧逸说。
***
同一时间，镇外三里处的老槐树下。
冬颜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这棵槐树很老，树干要三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但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格子。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田野里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她坐在石凳上，医疗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的粗布纹路，眼睛盯着来路。约定的时间是午时，现在已经是午时三刻了。
难道对方不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不能急，急也没用。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有泥土的湿气，还有远处水塘传来的淡淡腥味。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蚂蚁爬上石桌，沿着棋盘格子的痕迹爬行，触角不停摆动。
又等了一刻钟。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粗布短衫，背着竹篓，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脚步踏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近了，冬颜看清他的脸——黝黑，布满皱纹，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
“是冬姑娘？”男子在五步外停下。
“是我。您是采药人联盟的代表？”
男子点点头，走到石桌旁，但没有坐下。他把竹篓放下，里面装着各种草药，新鲜的，还带着泥土。冬颜闻到一股混合的草药味——薄荷的清凉，艾草的苦涩，还有几种她一时分辨不出的香气。
“我姓陈，陈三。”男子说，“联盟让我来听听，冬姑娘想怎么合作。”
冬颜从医疗包里取出那个小布袋，放在石桌上。“一点见面礼。”
陈三打开布袋，看到里面的灵芝，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仔细看了看灵芝的成色，又闻了闻气味。
“三年生的紫灵芝，晒制得不错。”他说，“冬姑娘有心了。但这不够谈合作。”
“我知道。”冬颜说，“这只是诚意。我想用医术和药材，换物资。粮食，铁器，工具，布匹——工地需要的一切。”
陈三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打火石擦了几下，火星溅到烟丝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的烟雾。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散开，带着烟草的辛辣味。
“冬姑娘，你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吗？”陈三问，声音很平静，“饥荒，战乱，到处都在死人。粮食比金子还贵，铁器被官府管控，布匹……呵，能有一件完整的衣服穿就不错了。你要的这些，哪一样都不容易弄到。”
“所以才需要合作。”冬颜说，“我有医术，有现代——有特殊的医疗知识。我可以治很多别人治不了的病，我可以教你们更好的采药和制药方法。作为交换，你们帮我弄物资。”
陈三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飘出。“冬姑娘，你的医术，我们听说过。治好了宰相，在黑市拍卖会上露过脸。但医术再好，能变出粮食吗？能变出铁器吗？”
“不能。”冬颜直视他的眼睛，“但医术可以救人。而人，才是最重要的资源。你们采药人常年进山，受伤是常事，中毒也不少见。我可以提供更好的救治方法，可以减少伤亡。而且，我还有一些特殊的药方——”
她从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她穿越后凭记忆写下的。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几种草药的图谱，旁边写着配伍方法和功效。
“比如这种。”她指着其中一种，“你们叫它‘断肠草’，认为有毒，不敢用。但我知道，只要处理得当，它可以用来镇痛，效果比鸦片好，而且不容易上瘾。”
陈三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盯着那页纸，眼睛眯了起来。“断肠草能镇痛？”
“能。”冬颜说，“但需要特殊的炮制方法。我可以教你们。还有这种——”她又翻了一页，“你们叫‘鬼见愁’，用来驱虫。但我知道，它提取的汁液可以治疗疟疾。”
“疟疾？”陈三的声音变了。
“对。那种忽冷忽热，浑身发抖的病。”冬颜说，“我知道怎么治。而且不止这些，我还有外伤缝合技术，有消毒方法，有预防感染的知识。这些，都可以教给你们。”
陈三沉默了。他抽着烟，眼睛盯着小本子上的图谱。风吹过，翻动书页，发出哗啦的响声。远处田野里，农夫在锄地，锄头起落，扬起一片尘土。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冬姑娘，你说的这些，很诱人。”陈三终于开口，“但你要的物资，太多了。采药人联盟不是商会，我们没有那么多存货。而且，现在这世道，大批量采购物资，会惹麻烦。”
“我知道有麻烦。”冬颜说，“但正因为有麻烦，才需要合作。你们帮我弄物资，我保证你们的医疗安全。而且，不只是医疗——等工地建起来，我可以保证你们的药材有稳定的销路，价格公道。”
陈三把烟袋在石桌上磕了磕，烟灰洒出来，被风吹散。他盯着冬颜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怀疑，有算计，也有一丝动摇。
“冬姑娘，你那个工地，能撑多久？”他问，“我听说，有人要对付你们。黑煞帮都出动了。如果工地被毁了，我们的合作还有什么意义？”
“工地不会毁。”冬颜的声音很坚定，“我们会守住。而且，正因为有人要对付我们，才更需要尽快建起防御。物资，就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