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小的绕了远路,走的是山涧小道,马也换了方向,故意往东跑了十里才折回来。应该……应该没有被发现。”
“应该不够。”赵将军果断地说,“萧公子,立刻派人加强外围警戒。所有瞭望塔改为双岗,增加巡夜频率。壕沟外三里设暗哨,严密监视任何动静。通知张老,防御工事连夜加固,一刻也不能停。”
萧逸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走出指挥棚。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冬颜看着王三疲惫不堪的脸,柔声说:“你去休息吧。伤口别沾水,明天再来换药,我会给你开些消炎的草药。”
王三被两个民兵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指挥棚。随着他的离去,棚子里的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但那份沉重的压力却丝毫未减。油灯的火光摇曳着,在冬颜和赵将军之间投下晃动的影子。
“冬姑娘,你怎么看?”赵将军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饮而尽。
冬颜走到桌前,手指划过地图上标注的芦苇荡西侧。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的粗糙纹理,还有炭笔留下的细微凸起。“如果部落真的和封建势力勾结,那么三天后的物资交接,就不会只有黑煞帮一个威胁了。这很可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我们的包围网。”
“两面夹击。”赵将军沉声道,眼神凝重,“黑煞帮从东边偷袭,吸引我们大部分的注意力和兵力。而部落人马则从西边包抄,趁着我们空虚,直接抢夺物资,甚至……直接攻占我们的工地。”
攻占工地。
这四个字让冬颜的手指猛地收紧,掌下的地图被攥得皱成一团。她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那些工人们刚刚建成的、凝聚着无数汗水的砖房;那些终于有了安身之所、脸上刚露出笑容的流民;排水系统里流淌的清澈水流,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嬉戏的笑声;还有医棚里分类整理好的、能救命的珍贵药材……这一切,才刚刚看到希望的曙光,难道就要毁于一旦吗?
“不能让他们得逞。”冬-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深深地钉进面前的木桌里。
赵将军看着她,在摇曳的灯光下,冬颜的侧脸显得异常坚定。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才缓缓开口:“冬姑娘,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们现在的兵力——民兵一百二十人,其中真正打过仗、见过血的不超过三十。赵某带来的亲兵二十人,都是百战老兵,经验丰富,但人数太少。如果正面冲突,面对三百骑部落精锐,我们……挡不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作为一名军人的诚实评估。
“那就不要正面冲突。”冬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将军,“赵将军,你是职业军人,身经百战。以少胜多的仗,该怎么打?”
赵将军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容:“冬姑娘,你这话问得……赵某从军二十年,以少胜多的仗打过三次,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但你赢了,不是吗?”
“赢了。”赵将军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芦苇荡的区域,“地形是我们的最大优势。芦苇荡水深泥泞,河道纵横,大部队展不开,骑兵更是寸步难行。部落骑兵一旦进了芦苇荡,马速就废了,跟活靶子没什么区别。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他们引进来,分割,消耗,一点点吃掉。”
“具体怎么做?”
赵将军沉吟片刻,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首先,物资交接地点必须改。不能在西侧了,太靠近部落行进路线,太危险。改到东侧,靠近我们工地这一边,便于我们随时支援。其次,接应队伍要分兵——一部分精锐执行交接任务,另一部分则在芦苇荡里设伏,防备部落偷袭。第三,工地防御要全面升级。现有的壕沟土墙还不够坚固,得加陷阱,加拒马,加箭楼,形成多层次的防御体系。”
冬颜仔细听着,脑子飞速运转,将赵将军的计划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幅画面。芦苇荡,淤泥,分割,消耗。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快速组合,像拼图一样逐渐成形,勾勒出一个模糊但充满希望的轮廓。
“时间够吗?”她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不够也得够。”赵将军斩钉截铁地说,“从现在开始算,到交接还有两天半。张老那边,我亲自去说,无论如何也要把防御工事再提升一个档次。冬姑娘,医疗准备也得立刻调整——如果真打起来,伤员不会少,而且多半是刀伤箭伤。”
冬颜点头。她已经想到了。五个医疗包,三个应急包,加上新到的一批药材,应对小规模的冲突勉强够用。但如果爆发大规模的战斗,这点储备就远远不够了。
“药材不够。”她实话实说,眉头紧锁,“特别是止血和消炎的金疮药。金银花、板蓝根这些预防瘟疫的倒是有,但外伤处理需要更多的三七、白及、血竭,我们现在库存告急。”
赵将军沉默了几秒,眉头紧锁:“我派人去附近城镇采购。但时间紧迫,能买到多少算多少,恐怕是杯水车薪。”
“还有一件事。”冬颜忽然想到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声音压得更低,“赵将军,如果部落真的和封建势力勾结,那么朝廷那边……会不会也有动作?或者说,那些保守派,会不会借机生事?”
这个问题让赵将军的表情更加凝重。他走到棚子门口,掀开厚重的帆布帘,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工地上,几处未熄的篝火光芒星星点点,像散落在无边黑暗中的火星,微弱而孤独。更远处,是无尽的黑暗,仿佛隐藏着无数的危机。
“朝廷。”赵将军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冬姑娘,你治好了宰相,皇帝给了你御令,让你全权负责此地的建设。但朝廷不是铁板一块。王公公那些保守派,李富贵那些地方豪绅,他们巴不得我们出事,恨不得我们在这里栽个大跟头。如果边境部落真的打过来,朝廷的第一反应可能不是救援,而是……观望。”
观望。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顺便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他们头上。
冬颜明白了。她走到赵将军身边,也看向外面无边无际的夜色。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冷的水拂过。她能闻到风中带来的泥土气息,还有远处河水的湿气。在那更远的地方,也许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三百骑部落人马正在朝这里移动。她仿佛能听到马蹄踏碎野草的声音,能看到弯刀在月光下反射出的森冷寒光。
“那就靠我们自己。”冬颜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磐石一样不可动摇。
赵将军转头看她。油灯的光从背后照来,冬颜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的线条紧绷,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一种保护家园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