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棚内,声音平静:“赵将军,物资交接队伍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赵将军说,“二十人,轻装,巳时出发,走东侧小路。如果顺利,申时能带回第一批粮食和药材。”
“太晚了。”冬颜说,“部落未时可能就到。交接队伍出发一个时辰后,战斗可能已经开始。他们带回物资时,工地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内外交困。前有部落三百骑精锐,后有封建势力暗中作梗,中间是防御未完成的工地和疲惫的民兵。而朝廷……朝廷至今没有消息。
“报——”
又一名探子冲进指挥棚。这次是从南边回来的,身上没有伤,但脸色惨白如纸。他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赵将军,冬姑娘,大事不好!边境……边境部落联盟集结了至少八百骑,分成三路,正朝大乾国边境压来!其中一路就是往咱们这个方向,领兵的是部落联盟的三首领,号称‘草原狼’乌尔汗!”
八百骑。三路。草原狼乌尔汗。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指挥棚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棚外流民劳作的嘈杂声。冬颜感觉手脚冰凉,血液好像凝固了。三百骑已经是极限压力,八百骑……那是毁灭性的力量。
“还有……”探子咽了口唾沫,“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看到有朝廷的驿马往京城方向去,马上插着红色令旗。”
红色令旗。紧急军情。
朝廷知道了。
赵将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布满血丝:“冬姑娘,萧公子,你们……你们先离开吧。”
冬颜猛地抬头。
“这场仗,打不赢了。”赵将军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八百骑精锐,咱们这点人,这点工事,守不住的。你们有本事,有知识,不该死在这里。带上一些精锐,往南撤,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那你呢?”冬颜问。
“我?”赵将军笑了,笑容苦涩,“我是军人。军人守土,天经地义。工地可以丢,但这些流民……这些百姓,我得尽量护着他们撤。”
“撤到哪里去?”冬颜的声音提高,“南边是战乱区,东边是饥荒,西边是部落,北边是朝廷——朝廷现在自身难保,会不会管这些流民?”
赵将军沉默。
冬颜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工地的位置上:“我们不能撤。撤了,这些流民就是死路一条。撤了,我们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撤了,封建势力就得逞了,部落就更嚣张了。撤了……我们就输了。”
“可是打不赢!”赵将军低吼,“冬姑娘,这是打仗,不是治病!八百骑兵冲过来,咱们这些栅栏、壕沟、箭楼,能挡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然后呢?然后就是屠杀!”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冲不过来。”萧逸的声音从棚外传来。
众人转头。萧逸站在门口,身上盔甲沾着血迹和尘土,脸上有疲惫,但眼睛明亮如星。他走进来,身后跟着三十名精锐,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血腥味和汗味随着他们涌进棚内。
“萧公子!”冬颜快步走过去。
萧逸握住她的手,很用力,掌心温热:“我听到了。八百骑,三路,草原狼乌尔汗。”
“你有办法?”赵将军盯着他。
萧逸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狼牙谷划到黑风岭,再划到芦苇荡:“乌尔汗的目标是我们,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来劫掠的。部落联盟缺粮,缺铁器,缺布匹。他们打边境,一是为了扩张,二是为了抢物资。”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更诱人的目标。”萧逸的手指停在黑风岭东侧,“这里,有一条官道,是朝廷往边境运送军粮的路线。如果……如果乌尔汗知道,有一批军粮正好经过那里,而且守军薄弱,他会怎么选?”
“他会分兵去劫粮。”冬颜眼睛亮了。
“对。”萧逸说,“八百骑,如果分出一半去劫粮,剩下四百骑,我们就有机会。如果分出更多……我们甚至能反击。”
“但哪来的军粮?”张老问,“朝廷现在自顾不暇,怎么可能往边境运粮?”
萧逸看向冬颜:“我们不是有一批物资要交接吗?”
冬颜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用我们的物资,伪装成军粮,引诱乌尔汗分兵?”
“对。”萧逸说,“交接队伍照常出发,但走官道,大张旗鼓,伪装成朝廷运粮队。乌尔汗的探子一定会发现。到时候,他面临两个选择——全力攻打工地,或者分兵去劫‘军粮’。以草原狼的性格,他大概率会分兵,因为军粮是实实在在的资源,而工地……只是一片荒地。”
“太冒险了。”赵将军摇头,“如果乌尔汗不上当呢?如果他看穿了呢?”
“那就死守。”萧逸的声音很平静,“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且,这还不是全部计划。”
他手指移向狼牙谷:“乌尔汗的主力从北边来,必须经过狼牙谷。谷道狭窄,骑兵施展不开。如果我们提前在谷里布置火攻……”
“火攻需要大量燃料。”张老说,“狼牙谷里多是石头,草木不多。”
“我们有。”冬颜突然开口,“工地有大量木材,还有准备用来建房的干草。可以连夜运过去,藏在谷道两侧。等部落骑兵进入谷中,点火,封住前后出口。”
“但那样会暴露我们的意图。”赵将军说,“乌尔汗不是傻子,看到谷里有大量燃料,肯定会起疑。”
“所以需要诱饵。”萧逸说,“我带队,在谷口挑衅,引诱他们追击。他们追进谷里,我们的人从两侧崖顶点火,然后迅速撤离。”
“你疯了!”冬颜抓住他的手臂,“那是八百骑兵!你带多少人去挑衅?三十?五十?那是送死!”
“不是送死,是战术。”萧逸看着她,眼神坚定,“冬颜,我们没有选择。要么冒险一搏,要么坐以待毙。我宁愿搏一把。”
棚里再次陷入沉默。油灯的光芒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远处传来流民劳作的号子声,还有工匠敲打木头的咚咚声。这些声音平常而真实,提醒着他们,这里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几百个活生生的人,几百个家庭的希望。
“我同意。”冬颜松开手,声音很轻,但清晰,“但诱饵不能只有你。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冬颜直视他,“我的医术可以救伤员,而且……而且我需要亲眼看到战场,才能制定后续的医疗方案。这是你说的,现代管理要基于实地考察。”
萧逸想反驳,但看到她的眼神,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他知道,他拦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