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御案前十步处，停下。
按礼制，应该跪拜。
但冬颜没有跪。萧逸也没有。
大殿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王公公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皇帝没有动，旒珠后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草民冬颜，参见陛下。”冬颜开口，声音清亮，在大殿中回荡。
“草民萧逸，参见陛下。”萧逸的声音沉稳。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免礼。”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疲惫的威严。
“谢陛下。”冬颜说，“草民奉旨进京，面陈边境局势与基建方略。”
“说。”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冬颜从药箱中取出奏章，双手呈上。一名太监快步上前，接过奏章，送到御案上。皇帝没有看，目光仍落在冬颜脸上。
“陛下，边境部落联盟首领乌尔汗，拥兵千骑，已犯我边境三次。”冬颜开始陈述，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狼牙谷一战，草民与萧逸率民兵诱敌深入，火攻歼敌两百余骑，乌尔汗退兵二十里。但此非长久之计。”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乌尔汗之野心，非劫掠粮草，非占据土地。他要的，是瓦解大乾边防，长驱直入，直取京城。若朝廷求和，割地赔款，无异于饮鸩止渴。今日割一城，明日失十城。边境部落联盟得寸进尺，终将酿成大祸。”
大殿里寂静无声。
冬颜继续：“草民在边境所建工地，非仅为安置流民。那里有水利工程，可灌溉千亩荒地，明年春耕，可产粮十万石。那里有工坊，可打造农具、兵器，自给自足。那里有学堂，可教流民子弟识字算数，培养人才。那里有医馆，可救治伤员，防治疫病。”
她从药箱中又取出一卷图纸，展开。
那是工地的规划图，用炭笔画得详细——水渠走向、工坊位置、学堂布局、防御工事。图纸粗糙，但线条清晰，标注明确。
“此非负担，陛下。”冬颜的声音提高，“此乃希望。若朝廷支持，三年之内，那片荒地可成粮仓，可成兵源，可成抵御边境威胁的屏障。若朝廷放弃，乌尔汗铁蹄踏过，那里将成焦土，流民将成饿殍，大乾北境，门户洞开。”
她说完，大殿里更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旒珠晃动，看不清他的表情。
终于，皇帝开口：“萧逸，你说。”
萧逸上前一步：“陛下，冬颜所言，句句属实。草民在工地三月，亲眼所见——流民并非负担，他们有力气，有手艺，缺的只是机会和指引。给他们工具，他们能开荒；给他们粮食，他们能耕种；给他们武器，他们能战斗。”
他停顿，目光扫过两侧官员。
“狼牙谷一战，歼敌两百者，非禁军，非边军，而是工地民兵。他们之前是农夫、是工匠、是逃难的书生。但面对外敌，他们拿起武器，守住了家园。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没有退路。”
萧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朝廷若求和，割地赔款，寒的是边境军民的心。今日割地，明日谁还愿为大乾死战？今日赔款，明日军饷从何而来？陛下，抵抗非为逞强，实为求生。基建非为耗费，实为蓄力。请陛下明鉴。”
说完，他退回原位。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冬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看向皇帝，旒珠后的身影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突然，文官队列中，一位老臣出列。
冬颜认得他——刘大人，抵抗派的中坚，曾多次上疏主张死战。此刻，他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声音洪亮：“陛下！老臣附议！”
刘大人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冬颜姑娘、萧逸大人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在理！边境部落联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求和乃取死之道，抵抗方有生机！老臣恳请陛下，下旨全力支持边境基建，调拨钱粮兵器，训练民兵，加固防御！此非耗费国帑，实为投资未来！此非穷兵黩武，实为保境安民！”
他声音颤抖，但字字铿锵。
话音落，又有三名文官出列，跪倒在地：“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武官队列中，也有两人出列，单膝跪地：“末将附议！边境将士，愿死战报国！”
大殿里，跪倒一片。
但还有许多人站着。
王公公站在那里，面白如纸，眼神阴冷。他身后，十几名文官也没有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求和派的力量，依然强大。
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他看向冬颜和萧逸，看了很久。
“冬颜。”皇帝开口，“你所说工地，需多少银两？”
冬颜心脏狂跳：“回陛下，首期需白银五万两，粮食三万石，铁料千斤，木材百方。若能拨付，春耕前可完成水利主体，夏收前可开荒两千亩，秋收时可产粮五万石。次年，便可自给自足，不再需朝廷拨款。”
“五万两……”皇帝喃喃。
王公公突然出列，声音尖细：“陛下！国库空虚，连年灾荒，军饷尚且拖欠，哪来五万两白银给这些草民胡闹？况且，边境战事，当由边军负责，岂能让流民持械，此乃养虎为患！”
冬颜转头，直视王公公：“王公公，边军何在？”
王公公一愣。
“乌尔汗三次犯边，边军可曾出战？”冬颜问，声音平静，“边境三镇，守军五千，可有一兵一卒驰援工地？若非流民自救，此刻乌尔汗已踏平工地，长驱南下。敢问王公公，边军不出，流民不能自卫，难道坐以待毙？”
王公公脸色铁青：“你……你强词夺理！”
“草民只问事实。”冬颜不再看他，转向皇帝，“陛下，五万两白银，非耗费，乃投资。今日投五万两，明年收粮五万石，后年收粮十万石，大后年便可反哺朝廷。此乃以战养战，以建养建。”
皇帝沉默。
大殿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萧逸，若拨付银两粮草，你可能守住工地？”
萧逸单膝跪地：“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