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壕沟由流民队伍负责。”冬颜开口,“苏瑶,你协调粮食分配,挖沟的人,每天加一顿干饭,每三天加一顿肉。”
苏瑶点头:“粮食库存还能撑一个月。朝廷的粮食运到之前,我会想办法从周边州县采购。”
“这里,北侧山口。”赵将军的手指停在一处狭窄的通道,“设滚木礌石。山坡上堆放圆木、巨石,敌军通过时推下。这是第二道防线。”
“滚木礌石由民兵负责。”萧逸说,“赵将军,你带人上山勘测,确定堆放位置和触发机关。记住,要隐蔽,不能被敌人提前发现。”
“明白。”赵将军转身,点了二十名老兵,“你们,跟我上山。”
部署会议从清晨开到正午。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冬颜的喉咙干得发疼,她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但她喝得急切。萧逸还在和几名工匠讨论箭塔的设计,声音已经沙哑。
“冬姑娘。”陈夫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工地上所有识字的人,我都登记了。一共八十七人,其中三十四人能写会算。”
冬颜接过名册,快速翻阅:“分成四组。一组负责物资登记,所有进出工地的粮食、木材、铁料,都要详细记录。二组负责人员调度,每天谁去哪里干活,做什么,都要明确。三组负责传达命令,瞭望塔发现敌情,要第一时间传到每个角落。四组……”她顿了顿,“四组跟我学急救。”
“急救?”陈夫子疑惑。
“战场受伤,第一时间处理能救很多命。”冬颜说,“简单的止血、包扎、固定骨折,这些不难学。你挑二十个手脚麻利、胆子大的,下午开始培训。”
陈夫子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正午时分,工地上开饭。
大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煮着杂粮粥,粥里混着野菜和少许咸肉。香气飘散,劳作了一上午的人们排队领饭。冬颜和萧逸也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粥很稀,但热乎,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朝廷的物资,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萧逸边吃边说,“这十天,我们要用现有的资源撑住。”
冬颜点头:“药材也不够。金疮药只能维持轻伤治疗,如果发生大规模战斗,根本不够用。”
“你有什么办法?”
“后山有片野地,长着不少止血的草药。”冬颜说,“我下午带人去采。另外,让苏瑶采购时,重点买石灰、烈酒、干净棉布。这些都是消毒必需品。”
萧逸看着她:“你多久没睡了?”
“你不也一样。”冬颜笑了笑,笑容疲惫但坚定。
饭后,没有休息。
冬颜带着三十名妇女和孩子,背着竹篓上了后山。初冬的山林,树叶已经落尽,枝条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冬颜走在最前面,眼睛扫过每一处草丛、每一片石缝。
“这是三七,叶子像手掌,根茎红色。”她蹲下身,挖出一株植物,展示给众人,“止血效果最好,捣碎敷在伤口上。”
妇女们围过来看,仔细记下特征。
“这是白茅根,长在水边,叶子细长。”冬颜走到溪边,拔起一丛,“清热止血,煮水喝可以退烧。”
“这是地榆,叶子边缘有锯齿,开紫色小花。”她在石缝中找到一株,“收敛止血,适合内出血。”
三十个人,三十双眼睛,在山林中搜寻。竹篓渐渐装满,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味。冬颜的双手沾满泥土,指甲缝里塞着草屑,但她动作不停。她知道,这些草药,可能在未来救下几十条、几百条命。
太阳西斜时,他们下山。
竹篓里装满了三七、白茅根、地榆,还有艾草、薄荷、金银花。冬颜让妇女们把草药摊在干净的席子上晾晒,自己则开始配制第一批金疮药。
工地的角落里,临时搭起了一个药棚。
棚子里摆着石臼、陶罐、筛子。冬颜把晒干的三七放进石臼,用力捣碎。石杵撞击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草药粉末飞扬,带着辛辣的气味。她加入烈酒,搅拌,制成糊状,然后装进陶罐密封。
一个下午,她配制了三十罐金疮药。
手指被石杵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丝。她用布条简单包扎,继续捣药。夕阳的余晖从药棚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棚外传来工匠敲打木头的声音、流民挖掘壕沟的号子声、民兵训练的呐喊声。
所有这些声音,汇成一首紧迫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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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萧逸回来了。
他满身尘土,脸上被树枝划出几道血痕,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走进药棚,看到冬颜还在捣药,石臼里的草药已经变成细腻的粉末。
“瞭望塔的地基打好了。”萧逸说,“张老带着人连夜赶工,木头已经运上山。壕沟挖了五十丈,照这个速度,三天可以完成第一段。”
冬颜抬头:“北侧山口呢?”
“赵将军找到了绝佳的位置。”萧逸蹲下身,在地上用树枝画图,“这里,山坡陡峭,巨石林立。我们只需要把现有的石头稍微松动,敌军经过时推下就行。省时省力。”
“乌尔汗那边有消息吗?”
萧逸沉默片刻:“探子回报,乌尔汗的部落正在大规模集结。狼牙谷幸存的骑兵回去了,带回了战败的消息。现在整个部落都在喊报仇。按照草原的规矩,这种集结需要十天左右。十天之后,他们就会南下。”
十天。
冬颜手中的石杵停了停。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七十天准备。”她说。
“七十天。”萧逸重复,“七十天后,要么我们守住,要么所有人死。”
药棚里安静下来。
棚外,工地上点燃了火把。几十支火把插在围墙周围,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像一条燃烧的防线。工匠们还在敲打木头,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流民们点起篝火,围着火堆吃饭,火光映亮一张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冬颜放下石杵,走到棚外。
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天,夜空清澈,繁星如沙。北斗七星依然高悬,斗柄依然指向西北。那个方向,乌尔汗的部落正在集结,战马嘶鸣,刀光闪烁。
“我们会守住吗?”她轻声问。
萧逸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
“不知道。”萧逸说,“但我们会拼命。”
冬颜点头。
拼命。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