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逼近战云浓
冬颜靠在药棚的木柱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看着远处山坡上晃动的火把光影,那是张老和工匠们在连夜搭建瞭望塔的骨架。夜风中传来木材敲击的闷响,还有工匠们压低声音的交流。萧逸站在她身边,同样疲惫,但腰背挺直。他突然抬手,指向西北方向的夜空。冬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繁星之间,有一小片区域的光点格外密集,像是被什么遮挡后又透出的微光。那是远山的轮廓,乌尔汗部落所在的方向。萧逸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他们的篝火,比昨天多了三处。”冬颜的心沉了下去。集结的速度,比预计的更快。
第七日清晨,第一座瞭望塔建成。
五丈高的木塔矗立在山坡最高处,塔顶的瞭望台用厚木板铺成,四周有半人高的护栏。张老站在塔下,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塔身粗壮的杉木支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胡须上沾着木屑,但嘴角有笑意。
“上去看看。”萧逸说。
冬颜点头,跟着萧逸爬上木梯。梯子很陡,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爬到塔顶时,冬颜喘了口气,扶着护栏站稳。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泥土的腥味。她放眼望去——
整个工地尽收眼底。
东侧山坡上,第二座、第三座瞭望塔的骨架已经立起,工匠们正在搭设平台。西侧洼地里,壕沟挖出了三十丈长,深五尺,沟底插着削尖的竹刺。北侧山口,滚木礌石堆成小山,赵将军正带着老兵检查机关触发装置。工地中央,流民们排着队领早饭,炊烟袅袅升起,粥香飘散。
但冬颜的目光越过这些,投向西北方。
地平线处,山峦起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片山峦之后,就是乌尔汗部落的草场。冬颜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在晨光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些移动的黑点,像蚂蚁,但更可能是骑兵的侦察队。
“探子回来了。”萧逸突然说。
冬颜转头,看见赵将军带着三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快步走来。那三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涂着泥灰,腰间挂着短刀。他们是赵将军派出去的探子,已经在外侦察了五天。
塔下,赵将军抬头:“萧大人,冬姑娘,下来吧。”
冬颜和萧逸爬下木梯。落地时,冬颜腿一软,萧逸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很凉,萧逸握紧了些。
“情况如何?”萧逸问探子。
为首的探子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叫老刀。他抹了把脸上的泥灰,声音沙哑:“乌尔汗集结了至少三千骑兵,还有两千步兵。战马都是草原良驹,一人双马。步兵装备皮甲弯刀,有三百弓箭手。”
三千骑兵。冬颜在心里计算。工地现在能战的民兵只有八百,加上赵将军带来的两百老兵,总共一千人。而且大部分民兵只训练了七天,只会简单的劈砍和列阵。
“进攻路线?”赵将军问。
老刀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山川河流,还有几个箭头标记。
“三条路。”老刀指着地图,“第一条,走狼牙谷。谷道狭窄,易守难攻,但乌尔汗熟悉地形,可能会分兵攀岩偷袭。第二条,绕道东侧丘陵。路远,但可以避开我们的瞭望塔视线。第三条——”他的手指移到地图北侧,“直冲山口。这条路最宽,适合骑兵冲锋。”
萧逸蹲下身,仔细看地图。冬颜也蹲下,闻到羊皮地图上的腥膻味,还有老刀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草屑味。
“他们会选哪条?”冬颜问。
赵将军沉吟:“乌尔汗是草原人,崇尚正面冲锋。我猜他会选山口。”
“但山口有滚木礌石。”萧逸说。
“所以他会先派小股部队试探。”赵将军指着地图上的山口位置,“探明机关位置,然后主力强攻。或者——”他的手指移到东侧丘陵,“声东击西。佯攻山口,主力绕道丘陵。”
冬颜看着地图上的三条路线,每条路都像一条毒蛇,蜿蜒着扑向工地。她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晨风,而是来自心底。七十天,现在只剩六十三天。而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加强侦察。”萧逸站起来,“三座瞭望塔建成后,每塔派四人值守,十二时辰轮换。山口加派暗哨,丘陵地带也要派人盯着。”
“是。”赵将军应道。
老刀和另外两个探子领了干粮和水,又匆匆离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像三滴水融入了大海。
冬颜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突然说:“我们需要更多人手。”
萧逸转头看她。
“瞭望塔要人值守,壕沟要人巡逻,山口要人守卫,急救队要人培训,后勤要人搬运。”冬颜掰着手指数,“八百民兵不够。流民里还有能拿刀的男人吗?”
赵将军摇头:“能战的都编入民兵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那就让老弱妇孺也做事。”冬颜说,“老人可以编草绳、削竹刺。妇人可以做饭、缝补、照顾伤员。孩子——”她顿了顿,“孩子可以传递消息,工地不大,跑腿够用了。”
萧逸看着她,眼神复杂。冬颜知道他在想什么——让老弱妇孺上战场,哪怕只是做后勤,也意味着这场防御战已经残酷到需要榨干每一分人力。
但这就是现实。
“我去安排。”萧逸最终说。
上午,工地召开了全体大会。
流民、工匠、民兵,总共两千多人聚集在工地中央的空地上。冬颜和萧逸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台下是一张张疲惫而茫然的脸。晨光洒在这些人身上,照亮了他们破旧的衣衫、干裂的嘴唇、还有眼睛里深藏的恐惧。
萧逸开口,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乌尔汗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他说,“三千骑兵,两千步兵,正在向我们逼近。”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开始发抖。
“但我们不会逃。”萧逸继续说,“也逃不掉。从这里往南,三百里内没有城池可以据守。往东是荒山,往西是沼泽。这里,就是我们的最后防线。”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守住,我们活。守不住,所有人死。”
死字出口,台下死寂。只有风声呼啸,吹动高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冬颜站在萧逸身边,看见一个妇人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胸前,不敢抬头。看见一个老人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指节发白。看见一个年轻民兵咬紧了牙,眼睛里有了血丝。
“但我们有机会。”冬颜上前一步,开口。她的声音不如萧逸洪亮,但清晰,像冰泉滴落,“瞭望塔已经建起,我们可以提前发现敌人。壕沟已经挖好,可以阻挡骑兵冲锋。滚木礌石已经就位,可以砸碎敌人的骨头。”
她抬起手,指向山坡上的瞭望塔。
“看见那座塔了吗?那是张老带着工匠,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建起来的。他们手上磨出了血泡,肩上压出了淤青,但没有一个人说放弃。”
她又指向西侧的壕沟。
“看见那条沟了吗?那是八百个兄弟,一锹一铲挖出来的。他们手上起了茧,脚上磨破了皮,但没有一个人说累了。”
最后,她指向北侧山口。
“看见那些石头了吗?那是赵将军带着老兵,一块一块搬上去的。他们腰酸背痛,汗流浃背,但没有一个人说做不到。”
冬颜放下手,看着台下。
“我们每个人,都已经拼了命。现在,敌人来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