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对峙气氛紧
箭雨落下时，冬颜听见了声音。
那不是箭矢破空的呼啸，而是箭镞刺入皮肉、骨骼碎裂、战马嘶鸣的混合声响。像暴雨砸在瓦片上，但更沉闷，更粘稠。第一排骑兵倒下了，人仰马翻，后面的马蹄踏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冲锋。壕沟就在眼前，那些深挖的沟壑里插满了削尖的竹刺，覆盖着薄薄的草皮。
一百步。
赵将军的声音在瞭望塔上炸开：“滚木准备——”
塔下的民兵拉动绳索。山口两侧山坡上，堆积的滚木礌石轰然滚落。巨大的原木裹挟着石块，沿着预设的坡道向下冲去，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尘土扬起，遮蔽了晨光。
冬颜的手指死死扣住护栏。她能看见滚木砸进骑兵阵中，战马被撞翻，骑兵被碾过。惨叫声穿透了滚木的轰鸣，像刀一样刺进耳朵。血腥味顺着风飘上来，浓烈得让她胃里翻涌。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药棚就在塔下二十步外，草帘已经掀开，苏瑶和四个妇人站在棚口，脸色苍白如纸。她们身后，木板上铺着干净的布，金疮药罐整齐排列，烈酒的气味混在血腥里。
第一批伤员要来了。
“弓箭手，第二轮！”赵将军的命令再次响起。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箭雨再次腾空，这次射程更近，箭矢更密集。冲锋的骑兵又倒下一片，但仍有数百人突破了箭雨和滚木，冲到了防线前五十步。
冬颜看见了他们的脸。
狰狞，扭曲，涂着黑色的油彩，眼睛里是野兽般的凶光。弯刀高举，刀锋在晨光中反射着血红色的光。马蹄踏碎了壕沟边缘的草皮，第一匹战马跃起——
然后坠入深沟。
竹刺穿透马腹，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骑兵摔落，身体被竹刺贯穿。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接二连三坠入沟中。惨叫声、马嘶声、竹刺折断声混在一起。
但仍有骑兵绕过了壕沟。
三十步。
萧逸的声音在冬颜耳边响起：“冬颜，下去。”
冬颜转头看他。萧逸的脸在晨光中绷得很紧，眼睛里是铁一般的决绝。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但声音很稳：“药棚需要你。”
冬颜点头，转身下塔。
木梯在她脚下摇晃，她的手心全是汗。下到地面时，第一批伤员已经到了。
三个民兵抬着一个伤者冲进药棚。伤者的大腿被弯刀砍中，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浸透了整条裤腿。他的脸因失血而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放平！”冬颜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冷静。
伤者被放在木板上。冬颜撕开他的裤腿，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白骨森然，动脉被切断，鲜血喷涌。她抓起一把金疮药粉，直接按在伤口上。
伤者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
“按住他！”冬颜对苏瑶喊。
苏瑶和两个妇人按住伤者的肩膀和腿。冬颜快速用绷带缠绕伤口，用力勒紧，压迫止血。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温热，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味。她能感觉到伤者的脉搏在绷带下微弱地跳动。
止血完成，冬颜检查伤者的呼吸——浅而急促。她让苏瑶拿来烈酒，清洗伤口周围。酒精刺激伤口，伤者再次抽搐，但已经没力气惨叫了。
“失血太多。”冬颜说，“需要输血，但我们没有条件。”
她只能做最基本的处理——止血，清创，包扎。然后让妇人抬到药棚角落，盖上薄毯，听天由命。
第二个伤员被抬进来。
这个更糟。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胸膛，箭杆还在外面颤动。他每呼吸一次，伤口就涌出一股血沫。冬颜检查箭矢的位置——靠近心脏，不能直接拔出。
“需要手术。”她说，“但现在不行。”
她让苏瑶剪断箭杆，只留下箭头在体内。然后用绷带固定，防止箭头移动刺破心脏。伤者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冬颜知道，他活不过今天。
但她还是做了能做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伤员源源不断地送来。有被弯刀砍断手臂的，有被马蹄踩碎肋骨的，有被滚木砸断脊椎的。药棚里充满了血腥味、酒精味、还有伤者压抑的呻吟和惨叫。地上流淌着血水，踩上去滑腻腻的。
冬颜的手一直在动。
止血，包扎，固定，清创。动作机械而迅速，像演练过千百遍。但她的脑子是空的，只有医疗程序在自动运行。她不敢去想这些伤者是谁，不敢去看他们的脸，不敢去听他们的惨叫。
她只是处理伤口。
处理完第十三个伤员时，苏瑶拉住她的手臂：“冬姑娘，你歇一下。”
冬颜摇头：“还有伤员。”
“金疮药快用完了。”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绷带也不够了。”
冬颜看向药棚角落。五十罐金疮药，已经用掉三十多罐。绷带卷只剩下不到十卷。烈酒还有半坛，但清洗伤口消耗很快。
“省着用。”冬颜说，“轻伤用草药敷，重伤才用金疮药。”
她走到药棚口，掀开草帘看向山口。
战斗还在继续。
乌尔汗的骑兵已经退到两百步外，重新整队。防线前留下了上百具尸体和伤马，壕沟里填满了人和马的残骸。赵将军的民兵也有伤亡，但防线还在。
晨光完全亮了。
冬颜看见萧逸还在瞭望塔上，和赵将军指着远方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但冬颜能看见他紧握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他也怕。
但怕没有用。
冬颜转身回到药棚，继续处理伤员。第十四个伤员是个年轻民兵，左肩中箭，箭镞卡在肩胛骨里。冬颜检查伤口，箭矢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可以拔出。
“忍着点。”她对民兵说。
民兵咬住一块布，点点头。冬颜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箭镞带着碎骨和血肉被拔出。民兵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但没有惨叫。冬颜快速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包扎固定。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
“好了。”冬颜说，“别用力，躺着休息。”
民兵松开嘴里的布，虚弱地说：“谢谢冬姑娘。”
冬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走到水盆边洗手，盆里的水已经染成淡红色。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血污，掌纹被血浸透，皮肤皱巴巴的。
这不是医者的手。
这是屠夫的手。
但她没有时间感伤。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民兵冲进药棚：“冬姑娘，赵将军受伤了！”
冬颜抓起医疗包就往外跑。
赵将军被两个士兵搀扶着，从山口防线退下来。他的右臂被弯刀砍中，伤口从肩膀延伸到肘部，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整条袖子。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小伤。”赵将军看见冬颜，咧嘴笑了笑，但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冬颜让他坐在药棚外的木桩上，快速检查伤口。刀伤很深，但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她让苏瑶拿来烈酒和金疮药。
“忍着。”冬颜说。
她倒酒清洗伤口。酒精刺激伤口，赵将军的身体绷紧，牙关紧咬，但没有发出声音。冬颜快速敷药，用绷带缠绕包扎。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赵将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冬姑娘手法很熟。”他说。
“练过。”冬颜简短回答。
包扎完成，冬颜说：“别用力，这只手暂时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