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活着回来。”她说。
冬颜握住她的手。苏瑶的手很凉,掌心有细密的汗。冬颜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她的恐惧,但也感觉到她的决心。
“一定要回来。”冬颜说。
夜幕降临。
小分队二十一人,每人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物资。马匹是从防线里挑出来的最好的战马,马蹄裹了布,马嘴套了嚼子,防止发出声音。
赵将军穿上草原人的皮袄,脸上涂了炭灰。其他人也做了伪装,看起来像是一支迷路的商队,或者逃难的牧民。
萧逸和冬颜送他们到防线后方的隐蔽出口。
那是山口侧面的一条小路,狭窄陡峭,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白天时,这条路被灌木和乱石掩盖,夜里更难发现。
“记住路线。”赵将军对领头的年轻将领说,“绕过乌尔汗的营地,从西侧丘陵穿过去。补给线应该在黑水河一带,那里有水源,适合扎营。”
年轻将领点头。他叫陈锋,是赵将军的老部下,参加过三次边境战役,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
“如果被发现,不要硬拼。”萧逸说,“分散撤退,能活几个是几个。”
陈锋咧嘴笑了,刀疤在月光下扭曲:“萧大人放心,我们不是去送死的。”
赵将军翻身上马。
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夜风很冷,吹得皮袄猎猎作响。老将军最后看了一眼防线,看了一眼那些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工事,看了一眼站在工事后等待命运的民兵。
然后他调转马头,第一个走进小路。
其他人依次跟上。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马匹的喘息声,皮鞍的摩擦声,武器碰撞的轻微叮当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冬颜站在出口处,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数着人数。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一个。最后一个是苏瑶,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曾经只算计利益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星光。
然后她也消失了。
小路重新被黑暗吞没。
萧逸握住冬颜的手。他的手很冷,掌心有汗。
“他们会成功吗?”冬颜问。
“不知道。”萧逸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们回到防线。
民兵们还在等待。有人坐在工事后磨刀,有人靠在墙边打盹,有人望着乌尔汗营地的篝火发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明天,还能活着吗?
冬颜走进药棚。
重伤员还剩七个,其中三个情况不稳定,随时可能恶化。轻伤员二十多个,伤口需要每天换药。金疮药只剩六卷,烈酒小半坛,草药几乎用尽。
她点起油灯,开始检查伤员。
第一个伤员是昨天大腿被砍断的那个民兵。他叫阿福,才十八岁,从南边逃难来的。冬颜用木板固定了他的断腿,敷了药,但感染的风险很高。
阿福醒着,眼睛睁得很大。
“冬颜姑娘。”他的声音很虚弱,“我会死吗?”
冬颜掀开毯子检查伤口。伤口没有红肿,没有流脓,这是好迹象。她重新敷药,用干净的布包扎。
“你不会死。”她说。
“可是我腿没了。”阿福说,“没了腿,怎么活?”
冬颜沉默。
她知道阿福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一个残疾的农民,很难活下去。种不了地,干不了活,最后要么饿死,要么乞讨。
“等仗打完了,我教你认草药。”冬颜说,“你可以采药卖钱。”
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冬颜继续检查下一个伤员。油灯的光在棚里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帘上。影子很长,很瘦,随着火光晃动,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后半夜,萧逸来了。
他带来一个坏消息。
“斥候回来了。”萧逸说,“朝廷的援军,被李富贵扣下了。”
冬颜手里的药罐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李富贵以‘边境战事不明,需谨慎行事’为由,扣下了三千援军。”萧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现在在百里外的县城按兵不动,说要等朝廷的明确指令。”
冬颜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住木桌,桌面的粗糙木刺扎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但清醒带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他在等我们死。”冬颜说。
“对。”萧逸说,“等我们死了,他再带兵‘收复失地’,向朝廷请功。至于我们,只是‘不幸战死的忠臣’。”
棚外传来乌鸦的叫声。
一声,两声,三声。嘶哑,难听,像死神的笑声。
冬颜闭上眼睛。她想起现代的那些政治斗争,想起那些为了利益牺牲他人的嘴脸。原来无论哪个时代,人心都是一样的肮脏。
“小分队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萧逸说,“不能让他们知道。知道了,军心就彻底崩溃了。”
冬颜睁开眼。
油灯的光照在萧逸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布满疲惫和绝望。但他的腰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树。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冬颜问。
“最多两天。”萧逸说,“两天后,粮食耗尽,伤员缺药,民兵开始逃跑。乌尔汗会在那时进攻。”
两天。
四十八个小时。
冬颜看着药棚里的伤员,看着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生命。她想起小分队,想起赵将军,想起苏瑶,想起那二十一个走进黑暗的人。
他们可能正在穿越丘陵,可能已经接近黑水河,可能正在寻找乌尔汗的补给线。
也可能,已经死了。
“我们能做什么?”冬颜问。
“等。”萧逸说,“等小分队的消息,等奇迹发生。”
他握住冬颜的手:“如果两天后没有奇迹,我会带你突围。能活一个是一个。”
冬颜摇头。
“我不走。”
“冬颜——”
“我是医者。”冬颜打断他,“医者的职责是救人,不是逃命。这些伤员需要我,防线需要我,你——”
她顿了顿:“你也需要我。”
萧逸看着她。
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她的脸很苍白,很瘦,下巴尖得能戳人,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