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分队出发多久了?”冬颜问。
“四个时辰。”萧逸说,“按计划,现在应该已经接近黑水河。”
“有消息吗?”
萧逸摇头。
沉默。
防线很安静,太安静了。白天战斗的民兵大部分在休息,只有少数人在巡逻。火把在风中摇曳,光影晃动,像鬼魂在跳舞。
“粮食还剩多少?”冬颜问。
“只够明天一天。”萧逸说,“如果省着吃,也许能撑到后天早上。”
“水呢?”
“井水还能用,但取水要冒险。乌尔汗的弓箭手盯着井口,今天取水时,死了两个人。”
冬颜闭上眼睛。
死亡,饥饿,缺水,缺药。防线像一个垂死的病人,正在一点点耗尽最后的生命力。而他们,是医生,却连最基本的药物都没有。
“有人逃了。”萧逸突然说。
冬颜睁开眼睛:“什么?”
“傍晚时,三个民兵从西侧溜出去,想逃回后方。”萧逸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压抑的怒火,“被巡逻队发现,抓回来了。”
“怎么处理?”
“关起来了。”萧逸说,“赵将军不在,我不能擅自处决逃兵。但军心……已经不稳了。”
他看向防线后方,那里是临时搭建的牢棚,三个逃兵被关在里面。其他民兵看着,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鄙夷,但也有理解,有同情。
谁都想活。
在绝境中,求生是本能。
“如果小分队失败……”冬颜没有说完。
“那我们就只能突围。”萧逸说,“带着还能走的人,趁夜从西侧丘陵突围。能活几个,是几个。”
“伤员呢?”
萧逸沉默。
答案很明显——带不走。重伤员无法行动,带着他们突围,所有人都得死。放弃他们,也许还能活几个。
冬颜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会放弃他们。”她说。
“我知道。”萧逸看着她,“所以我也不会。”
两人对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萧逸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炭火,虽然疲惫,虽然绝望,但还没有熄灭。
“等小分队消息。”萧逸说,“如果天亮前还没有消息,我们就做最坏的打算。”
***
丘陵地带,小分队在黑暗中前进。
马匹已经弃了——马的目标太大,气味太重。二十一个人徒步,在乱石和灌木间穿行。赵将军走在最前面,右臂用撕开的衣服重新包扎,但血还在渗,每走一步,伤口就撕裂一点。
陈锋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刀,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瑶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刀已经擦干净了,但血腥味好像渗进了刀柄,怎么擦都擦不掉。她的手上也还有血,指甲缝里,掌纹里,都是暗红色的痕迹。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时间细想,没有时间愧疚。她还活着,小分队还活着,任务还要继续。
这就是战场。
“停。”赵将军突然举起左手。
所有人立刻蹲下,隐藏在阴影里。
前方三百步,有火光。
不是篝火,是火把,很多火把,排成一条长龙,在黑暗中移动。火光照亮了一片开阔地,那里停着几十辆马车,马车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马车周围有士兵巡逻,数量很多,至少一百人。
“补给营地。”陈锋压低声音。
赵将军仔细观察。
营地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营地中央搭着几个帐篷,最大的那个应该是指挥帐。马车停在营地东侧,整齐排列。士兵分三队巡逻,一队守路口,一队绕营地,一队在马车周围。
防守很严密。
“怎么破坏?”一个士兵问。
赵将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视,寻找弱点。右臂的伤口在痛,失血让他头晕,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二十一个人,对一百多人,正面强攻是找死。只能智取,只能偷袭。
“看见那些马车了吗?”赵将军说,“油布盖着,里面应该是粮食或者箭矢。如果我们能点燃其中几辆,火势蔓延,整个营地都会乱。”
“怎么靠近?”陈锋问,“巡逻太密了。”
赵将军看向营地西侧。
那里是山坡,坡度很陡,但长满了灌木和乱石。如果从那里摸下去,也许能避开巡逻队的视线。
“分两组。”赵将军说,“我带十个人从西侧山坡摸下去,靠近马车。陈锋,你带剩下的人在这里埋伏,如果被发现,你们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太危险了。”陈锋说,“将军,你的伤……”
“执行命令。”赵将军的声音不容置疑。
陈锋咬牙,点头。
赵将军选了九个人,包括苏瑶。苏瑶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短刀。十个人离开队伍,沿着山坡边缘,向西侧摸去。
山坡很陡,碎石很多。
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不发出声音。赵将军走在最前面,右臂的伤口每动一下都像刀割,但他一声不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苏瑶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
她的裙子已经撕破了,膝盖和手掌被碎石划伤,火辣辣地痛。但她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
三百步的距离,走了整整一刻钟。
终于,他们摸到了山坡底部,离营地只有五十步。从这里能清楚看见马车,看见油布在风中微微晃动,看见巡逻士兵的脸——年轻,疲惫,但眼神警惕。
赵将军趴在一块石头后,观察巡逻规律。
巡逻队每三十息经过一次,每次五个人。经过时,会用手里的火把照一下马车周围,检查油布是否完好。
“等下一队过去。”赵将军低声说,“我们只有十息时间。冲到马车边,用火折子点燃油布,然后立刻往回跑。不要恋战,点火就跑。”
众人点头。
火折子已经准备好,每人一个。这是从防线带来的,最后的火种。
巡逻队过来了。
五个人,举着火把,脚步整齐。火光照亮马车,照亮油布,照亮地上的碎石和杂草。他们走得很慢,眼睛扫视四周。
经过,走远。
“走!”赵将军低喝。
十个人从石头后冲出,冲向马车。